我这篇文章发出的时候,2024年其实已经过了四个月了,也就是三分之一的时光。真的没有人能比我更拖延了(笑
一月一日,新年伊始,莉莉说她无论如何新年也不想在家里吃饭。我们便坐上地铁去唐人街吃粤菜。到了餐厅,前台说还需等二十分钟左右。我们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被很多人坐过,已经磨掉了大块毛的西部牛仔风奶牛皮座椅上。旁边的另一张奶牛长凳上坐着一对美国女同情侣。两个人都很masc,穿得仿佛刚从《JOJO黄金之风》片场收工回来。其中一个穿着带有很多拉链的裤子。每个人全身上下都戴着十斤女同五金。我朝莉莉翻了个白眼:“为什么来中餐馆都要被洋人秀恩爱啊!” 不过没多久,其中一个人起身和前台询问了几句,又行云流水地坐回奶牛凳上同时一把钩住了女伴的脖子,“hey babe, she said 15 more minutes. Do you wanna wait?” 她俩耳语两三句,随着一阵冷风从外面灌入,和叮叮作响的五金声,二人离开了粤菜馆。我和莉莉心照不宣地立马屁股挪到了她们坐过的凳子上。 没过多久,我们被通知可以落座了。龙虾伊面很好吃,老火汤火候也到位,只是金沙牛蛙差强人意。饱食一顿后,我们拎着打包盒融入寒风中,2025便在冬日的风里拉开了帷幕。
也许我不应该把年作为单位来总结自己的人生进程。但有意思的是,2024年,其中一半的时间我在多伦多,一半又在纽约。一个是加拿大最繁华的城市,一个是美国最繁华的城市。多伦多的历史地位比较尴尬:每个在多伦多拍摄的影视作品下面的评论区,都有人在说 “这是多伦多哎”, 但是若是影视作品是在纽约拍摄的,便没人吱声。多伦多也因为拍摄成本比纽约低,所以常常被“伪装”成纽约,以至于downtown经常伴有假纽约黄的🚕穿行。
我上小学时,一个深圳燥热沉闷的下午,我在书房里百无聊赖地翻找着我妈的藏书。我当然没耐心读大部头,心不在焉地取下一本叫连环画报的杂志,很快被一篇叫《活在多伦多》的漫画吸引了。
《活在多伦多》这个漫画大致讲述了男主老鱼作为一代移民在多伦多的心酸往事。和连环画报上连载的其他主旋律作品不同, 《多伦多》的基调伤感颓败。我沉浸在这个故事里,直到搜刮出最后一本书,仿如拼上最后一块拼图,似懂非懂地咀嚼完整个故事。“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吗?”是年幼的我的第一个反应。时至今日,我只记得一些我妈不想让我看到的成人情节。我记得老鱼和W(与他在多伦多有过纠葛的三位女性中的一位)在雨中做爱。还记得有一次,失意的男主在多伦多街上遇到了一个白人妓女在招揽客人(虽然安省应该不能合法嫖娼)。男主心想:“我还没睡过洋妞呢”,便咬了咬牙和卖春的女人一起上楼。看到床的一瞬间他突然很紧张,扔下300加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一溜烟逃走了。
因为漫画缩略了剧情,我相对比较快地追完了全部内容。老鱼一步错步步错,在故事的结尾,因为绑架罪被逮捕。我至今还记得结尾的文字:“老鱼想起了安大略湖畔的石头缝里盛开的那些黄色小花,这种花一插就活。遥远的中国,现在一定是繁灯如梦。中国发展快,自己若是回国,一定也会有被时代抛弃的感觉。当初为了看世界,终于把现在的自己迷路在家乡的远方。” 我还记得我看完之后一种空虚感:大人的世界十分无情,容错率极低。一切都没有意义,爱情最后是一场空,移民是一场空。多伦多就像一场短暂的梦。
2023年6月,毕业之后在美国找工屡次碰壁的我决定回到加拿大,父母曾经呆过的地方。我错过了大四那年冬天的申请季,所以也没有研究生读。一时半会又不想回中国,又觉得加拿大和美国文化相通,艺术资源应该可以互相对流。我可以在加拿大合法地摇奶茶、端盘子。我在多伦多和温哥华这两座城市之间纠结,最后选择了多伦多,因为多伦多的产业均衡、就业机会更多。毕业典礼时,父母给了我两千美金的现金,说这是最后一笔钱,让我不要毕业之后还啃老。然后把我开车送到波士顿,便坐飞机回国了。我买了一张飞往多伦多的机票,带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飞去了这个从未生活过的陌生的地方—我也开始要活在多伦多了—在一个没有任何朋友、亲人的城市。
我在一个东欧女人开的airbnb短暂住下。在Yonge Sheppard那边。她和家人住楼上,我住半地穴式的地下室。地下室有厨房和厕所,还算干净。价格是每日45加币,我定了一周。打算在一周内找到房子。房间里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阳光几乎进不来,白天也要一直开灯。有的时候黑色的胖松鼠会在窗前甩着大尾巴掠过,再挡住三分之一的光亮。
我开始了我的找房之旅。因为预算原因,我只能找华人论坛上的分租单间的房子。那段时间状态很差,每天在外面都会掉眼泪。有一天唐人街附近看完房之后,在附近的餐馆点了份土豆花甲冒菜。吃到一半突然眼睛酸了,但告诉自己不能在外面哭,更不能在餐厅里哭。可惜越是感觉自己狼狈,眼泪越是止不住。冒菜比我想得更辣。我只能攥着最后一张沾满红油的、皱巴巴的纸巾,吸着鼻涕,低着头去前台把帐结了。夺门而出。
那段时间,我总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崩溃大哭。冒菜事件的几天后,我从一家韩国餐馆打包了没吃完的大酱汤,打算用剩下的汤煮点面条吃。次日中午,我去附近唯一的一家小卖部(一家南亚小卖部)买了一包看似是粉丝的东西,以及一个party size的乐事番茄味薯片。总共花了超过10刀。我一边感叹物价一边撕开薯片包装,把薯片往嘴里送。好齁。薯片不像是国内的番茄味薯片,更像是番茄沙司味,像是浓缩了5罐ketchup的薯条。便嫌弃地丢在一边。回到地下室,我把大酱汤倒入锅里,开火,再放入粉丝。汤开始冒泡的时候,我惊觉粉丝已经几乎消失不见了,赶紧关火盛出。“粉丝”已经断成了短短的一段段,我只能笨拙地用叉子把它们捞起来。我又一次不争气地哭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因为经期的激素波动,我突然开始头疼。附近并没有药店,我也没有力气坐地铁去买。我在airbnb的app上给房东发消息,她也没回我,估计是睡觉了。很快一阵又一阵的疼痛袭来,我痛到想吐。抄起手机给我妈发微信语音抱怨,说我自己一定要回国做偏头痛手术。过了一会了,微信聊天框里一个个红点蹦了出来。但我顾不上听了,我疼得难受,又开始干呕。我又想起了我离开水村时的狼狈场景。我真的是一个傻逼的新兵蛋子。是哪位天神地老给予了我无知无畏的勇气,让我drop生物的?(虽然生物也是个落满灰的天坑,但总比在纯艺这个淌着地下水的洞里泅水强?)有没有一种可能,人是要工作的,人是需要“钱”的。哦!“钱”!这个贯穿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中迷人概念——让骆驼祥子寒冬烈日拉着人力车,让盖茨比终其一生苦苦遥望绿灯,让福贵用一生起落沉浮奏成时代挽歌,让简爱小姐的“我们穿过坟墓,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成了被多少中国小学生引用的振聋发聩的作文名句!哦,“钱”!原来这个概念,这个数字,这个一般等价物,是真的存在的。哦,“钱”!我想起大一那年,我去加拿大旅游时购买一套姜黄色比基尼的经历。当我掏出我妈二十年前没花完的,一张面值五十的加币递给了年轻的收银员的时候,她惊讶地接过这张纸,说要找经理确认一下。因为年轻的她没见过旧版的加币。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新版的加币都已经迭代成光滑的塑料币了!走出店门,我提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着黄灿灿的比基尼,心里哼着快乐的小曲回了酒店。我心想“钱”真神奇:一张薄薄的长方形纸,穿越了二十年,带着一代人的印记,又流回了这片土地。虽然过程中有点小插曲,但是总归能花。不过没曾想到,三年后的我,也作为半只CBC被嫁接到了这片土地上。水土不服,如同这旧纸币一般。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是围绕着“钱”这个神圣又美丽的一般等价物转的。原来在一个“(有)政府主义”、资本主义主导的的世界,世界被分成了众多国度。在现代政府管制的框架下,人是没有办法完全自由移动到另一个国度去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国籍的身份,就像猪肉上盖上的蓝色印章。在这个世界上,“钱”是一切的通行证。你需要用钱来购买一个有下水系统的、能遮风挡雨的房子,你需要用钱购买自己的食物。我自然知道如何花钱,可是作为中产公主,在大学毕业之前是没有补全“钱”这个概念的。我知道“钱”能买到我想要的带大衣柜的芭比,但我不知道我们租住的学区房,我每天吃的饭,照顾我的保姆,这些点点滴滴都是由“钱”铸成的。我只直到如何用钱让我变得更开心,不知道没了钱我根本不能活。上大学以前,我在国内永远是一个学生的身份,我父母像养一只赛马一样养我。和很多中国学生一样,我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我的生活像编译的全自动程序一样,像曾经风靡一时的4399养成王妃游戏一样,每个季度都在练舞学画,身体撑不住了就吃佛跳墙。我带着学生面具太久,所以大学毕业的时候,猛地一撕扯,脸又涨又红。哦,原来我也要赚钱啊。原来,赛马有一天也要野化。
我的一切都是父母给的。就连我现在在这里卖弄文字的矫情也是仰仗我受到的教育、我的阶层。离开了我老子的我什么都不是。我的美国文凭在加拿大,也似乎是一文不值。什么叫liberal arts college啊,美国人自己玩得一套小圈子过家家罢了。我算是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物质世界不以自我意志为转移”。以前在Colby这个象牙塔里,只要努力了就有回报;只要你周六别去party,把时间花在学习上,周一的小测成绩就不会差。在本科时期的反馈系统如此直接,文理学院的教授们都很有大爱。进入社会才真正体会到,觉得自己努力了就应该得到机会,是最天真的学生思维。我活得有点拧巴,一直有点class guilt,但又觉得自己不够富裕,也没有资格“guilt”。我应该皈依某个宗教吗?这样是否能找到一个安慰自我的答案。
几天后,我终于找了一个合适的房子(在和好几个华人房东斗智斗勇之后)。一个一楼的卧室,和三个人公用洗手间和厨房。看房的那天我一看到卧室窗户很大,后院的绿意尽收眼底,便立马租下了。房子离多伦多downtown坐地铁大概30分钟。月租金850加币。找到房子之后我情绪总算没那么大波动了,开始在招聘平台上投简历,找的基本上是艺术类的工作,但是都杳无音讯。七月的一天,我和深圳的朋友打视频,向她抱怨了我的状态。她说,你为什么不去读研呢?全球经济都不景气。我虎躯一震,读研。对哦,那我为什么不去读个mfa呢?虽然我错过了大四寒假(2023年)的申请季,但是我可以次年(2024年)1月份申请呀。我可以在多伦多边打工边准备作品集呀。既然我这么喜欢象牙塔,那么我逃回象牙塔好了。现在是七月,离申请截止还有六个月左右,我本科虽然没积累太多作品,但手头还有4幅看得过去的画。大多数项目要求在slideroom上提交20张图片,那么我现在就还差16张图片,相当于大概每个月要再画3张画。虽然我画得比较慢,压力比较大,但应该能做到。可惜明明所有项目都是9月入学,但是申请1月份就截止了,之后3、4月份才会出结果。我丈量一下房间,把床靠边挪到一个角落,购入了地毯和画架。也是因为在多伦多的经历,我特别喜欢用水粉这种媒介。因为我吃饭睡觉画画都挤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水粉无毒无味又方便擦卸,万一不小心滴到了房东的桌子上,或者溅到了卧室的白墙上,用水一擦就掉。而且水粉可以在纸上画出干脆的线条,又可以完美适配岩彩颜料,可能喜爱纸本就是刻在中国人基因的偏好吧。
明确了考研的目标,剩下的就是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了。因为我的画面比较繁复,相对耗时较长,我认为我没法干全职的工作。很快,我便找到了一份兼职的工作,minimum wage,给华人补习班工作,全线上。每天的工作内容是联络家长和老师,沟通排课时间。每天需要早上和晚上上线。午饭之后的时间我就可以自由支配。下午我一般自己在家里做饭,一般吃一顿碳水大餐,然后强忍着困意开始画画。画到大概六点钟,去做晚饭。晚饭后收拾一下七点钟就准备上工了。虽然生活还是很孤独,但是我至少找到了目标,也因为有了工作和赶工任务,找到了一种生活节律。
我什么时候真正接受了多伦多呢?从我熟练地从St Andrews离唐人街最近的地铁口出来,熟练地去金牛城超市买菜开始。当我熟练地走上狭窄的楼梯,去唐人街的新香港茶餐厅点上一份14加币的午市套餐,心满意足地吃完,熟练地掏出现金(我们可爱的塑料币)付款的时候。当我在唐人街酒足饭饱后,熟练地OCAD把当自己家,去OCAD一楼上厕所的时候(OCAD是位于多伦多downtown的一所艺术学校)。当我熟练地去附近的社区的公共泳池里游泳的时候。当我熟练地经过家旁边的PetSmart,走进去望着半透明躲避屋里的豚鼠(每次都是我不认识的新鼠)的时候。
我好像已经习惯孤独了。我一个人去看芭比电影,一个人吃韩国烤肉,一个人坐着火车去大瀑布,一个人去湖边的沙滩发呆,任周围年轻人在湖滩上扔飞盘、烧烤、放音乐的喧闹声不绝于耳。我买了Ripley Aquarium的年票。所以我偶尔会坐地铁去union station,走过长长的联络桥,看着桥底的铁道和火车,心想这些火车会去哪里呢?去Oakville的火车上的乘客是谁呢?是在oakville生活的白领,还是在appleby读书的有钱的尖子生?这一列火车会驶向哪里呢?是往西去欧洲风情的魁北克城,还是途径无数个我没有听过的小镇,北上去寂寥的hudson bay?还是向东去那些草原省?我再抬头看,我被钢筋水泥铸成的摩天大楼包裹。我很喜欢TD在多伦多downtown的大楼,但是这里面又会有哪些人呢?有没有一个温尼伯长大的,大学去了Western U的,向往繁华都市所以毕业之后去了多伦多的年轻的白人男性吗?还是一个在多大读了本科,毕业之后成功入职TD的中国留学生呢?我如果每天穿着平底鞋和铅笔裙,在TD的大楼里工作,中午去financial district的food court十八刀的牛肉粉,(当然有很多更便宜的选择,但是那家真的很好吃),我会幸福吗?我走到联络桥的另一端,总能看到一大堆欧洲游客在兴奋地和CN塔合影,反复蹲下又后退,试图拍到高耸的塔尖。来到Ripley,我会盯着鱼发上一个小时的呆。水族馆的灯打在水面上,蓝色的水像钻石一样熠熠发光,我站在海底隧道的履带上被推着向前。Ripley的绿海龟不一会儿就优雅地从隧道的顶上游过,所有人都会抬头兴奋地喊着“快看海龟!”我想起我的恩师劳拉跟我兴奋地说她在夏威夷潜水遇到了海龟。我还喜欢进门口那个大圆柱形的水缸,因为里面养了很多像小时候做手工的镭射彩纸一样的鱼。它们像星云一样聚成一团,慢悠悠地朝着一个方向打转。我想起那些滞留在Colby的夏天,我喜欢傍晚吃完饭之后在森林里散步,常常会遇到一团飞虫,上升、旋转、舒展、收缩……我打趣地称它们为“虫虫星云。”我习惯孤独了,在这个喧闹的都市里。
从小到大,一直是在同一个地方长大。可能这就是成长吧。或者说是全球化的无奈。我在深圳待了几乎十八年,一直是和同一波朋友一起长大;然后在缅因州待了四年,也是在一个稳定的有很多亲密的朋友的环境里。多伦多这一年是我第一次在一个完全没有朋友、没有亲眷的环境里。如今,我们都天各一方。
与此同时,创作也是孤独的。我无数次怀疑自己。到了申请季末期,几乎每天都要和Jess打几个小时的电话。我们两个都很迷茫。我格外担心我的作品不够纯艺,没有理论支撑,缺乏思想深度和厚度。我真的不知道这些mfa项目想要什么,因为我才认真学了一年画画,我像迷茫的羔羊。我每天都在画画。
那段时间压力大到经常做被人追杀的噩梦。有一天我梦到了我和一群朋友要准备揭露一个组织的暴行(具体是啥我醒来就忘记了)。本来大家说好了明天行动,结果傍晚的时候突然因为泄密紧急取消了行动。并且建议所有成员都为保安全立刻退出,我们极有可能已经被追杀了。我想着小命要紧,便赶快往家里赶。我坐上了地铁,还有三十分钟就能到家了,到家就安全了。一切马上就结束了。但是就在这个危急关头,深圳地铁突然停运了。在夏天的蝉鸣声里广播一遍遍地重复列车正在检修,预计马上就能发车。车门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一开一合。我慌乱到了极点。随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我头埋得越来越低。突然车门终于关上了,地铁开始往前行驶。我终于安全了,得赶快赶回家,谁管什么正义感啊。我长叹一口气,又转头回顾四周。有人在冲我笑,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坐我后面。她裂开了嘴冲我冷笑:“你以为我没有发现你吗?”
然后我就被吓醒了,梦截然而止。
还有一次我梦到我在一个学校里。我走到一间走廊尽头的教室,探头发现教室的地面、四面墙,竟然都铺满了胶皮软垫!只有一面墙上露出的一小块黑板和上面的五星红旗可以辨认出是一间教室。教室里还放着两张透明的充气沙发,糖果色的。我正满脸疑惑地转身回走,碰到了一个女学生。“你是来找自杀教室的吗?”“什么……是自杀教室?”“就是最里面这间啊,”她神色平静地解释道,“想自我了结的学生太多了,现在整了一间教室,效率嘛!”说罢,她抄起门边的消毒液,喷在胶皮软垫上,然后麻利地用棉布蹭了两下。”“像这样,你看,失禁的尿啊血啊什么的,抹两下就干净了,这垫子防水的。”
我又一次被吓醒了。或许该庆幸自己被吓醒。
二月,我终于交完了申请。我和父母在旧金山汇合,开启我们为期九天的加州公路旅行。我们从旧金山开到洛杉矶,然后又从洛杉矶开了回到旧金山。我是零点的飞机。晚上九点,我爸准备开车把我送到机场。我已经收好了箱子,准备最后再检查一遍证件。结果翻遍了所有角落都找不到护照了。在经历了十五分钟的搜索和父母联合教育之后,我接受了护照已经丢在浩大的加州的某处的事实。于是又开始改签机票,并给沿途所有住过的宾馆打电话。无果,又被教育了十分钟,我只能愧疚地点头哈腰。怎么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呢?明明就在包里的文件夹里,为什么整个文件夹都不见了呢?我最后只能再订三天的酒店。次日早上,我爸妈飞回了国。我留在旧金山准备补办护照。临时护照需要几张大头照,我在旧金山这座山城里气喘吁吁地爬上爬下。在这个过程中又收到了一封MFA的拒信。还好我的朋友Lucy从Reno, NV坐车从来看我。我们去了科学馆和de Young美术馆。
三月,我找到了一份粤菜餐馆迎宾的工作(之前的工作因为申请赶工就辞了),也是兼职,一周大概干三四天。这份工作需要站一整天,除了中午一小时午饭的时间都得站着。我才意识到原来站一天是那么得累。以前的我当然也知道送外卖,流水线打工这种职业很辛苦。我却没有意识到才意识到,无论是Zara叠衣服的,还是Blick前台的收银员,还是奶茶店的店员,大家都要站一天。这也是一种辛苦。才意识到在我余光瞥见的角落里,无数人在为生活挣扎。
四月,天气开始变暖了。继续打工,工作慢慢上道了,不像刚入职的时候那么提心吊胆了。
五月,我回了一趟美国,参加朋友们的毕业典礼。剩余的时间继续打工。
六月-八月,继续打工。
八月底,搬到了纽约,开启了一段新的篇章。
某一天冬天的晚上,我刷到了海底捞在搞“买一盘正价肥牛后,可3刀每盘畅吃”的活动,于是兴冲冲的坐地铁去downtown。到店后,发现还要等一个半小时。但是来都来了,我发誓今晚一定要薅海底捞羊毛。便拿了号,顺了点等位时的免费的小零食,就去附近的商场里逛了。终于到了九点钟,我可以落座了。我一个人坐在绿色皮凳上,服务员小哥用中文问我怎么一个人,要不要娃娃。我笑着说不用。“确定吗?”“啊,那就要吧。”“好嘞!”我开始拿出ipad乐滋滋地下单。很快菜就上齐了可以开始涮了。可能是我饿过了,或者是我确实太高估自己的饭量了,我甚至连第一盘肥牛都没有吃完。没办法,欲薅羊毛反被薅。这时店内放起taylor swift的shake it off,随着律动又洗脑的节拍,隔壁的年轻小哥一边甩起头一边哼唱,顺便用捞勺在汤里搅动,仿佛要寻找什么闪亮亮的宝贝。我转头看,是两个中国留学生,估计就是多大的,因为他们之前在讨论final。一个戴眼镜。两人都又高又壮。戴眼镜的那位看着朋友,自己也很快开始随着节拍开始点头。他们肥牛碟子像战利品一样被高高地堆起。我看着他们快乐的样子,也会心一笑。走出店门,外面突然开始飘起了小雪。看着灯下纷扬的雪花,我又想起了店内的两个男生。也许,如果我也是一个读加本的小孩的话,这就是我的青春回忆了吧。快乐很简单,可惜我只是多伦多的过客。
某一个清早,我预约了早上六点的uber去多伦多湖心岛机场。我拖着行李出了门便看见了车已经停在家门口了。女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睡觉。我轻敲车窗,她立马醒来。是一个年轻的亚裔女生。我上了车,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发动了车子。她告诉我她半小时前就到了,因为uber要求司机提前半小时。她一般是夜间开车,所以现在因为比较困正好在等我的时候眯了一会儿。我们很快便沿着dufferin一直往downtown开去,路过midtown整齐的小房子。我问她为什么要干夜班,因为平台给的钱会更多吗?她跟我说其实是基本上一样的价格,但是夜里不塞车,开着省心。她跟我说她爸爸是中国人,母亲是越南人,从小在多伦多长大,不会中文。父亲好像是开小卖部还是做什么小本生意的。她现在读college(类似于介于美国的社区大学和中国的技校中间的定位?),学的是cs,目的就是为了以后能翻身过上殷实稳定的生活。她说她没有什么条件学别的专业。她说她学分也修得差不多了,马上就能毕业了。Uber一周干大概两三晚,基本可以赚回车贷和油钱,相当于是开uber养车了。
她接着说,好多人都在抱怨现在税高工资低经济下行,但是其实真正肯吃苦,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我说是。晨曦的金光斜射进了车里,我看着窗外高耸入云的cn tower,掏出手机顺手拍了一张,发了ig story。然后她问我,中国现在旅游方便吗?她说她爸爸好多年没有回去了,一直想回,但是他们又担心找不到回乡的路。我问她具体是什么地方,她答不上来。我没办法,只能说,会中文的话,找人问路应该就没问题的。她点点头。她把我放在湖心岛机场的停车场,我下了车,又回头看downtown,心想:“我是多伦多人,我活在多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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