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大半個月來,各種與 AI 發展相關的新聞,真的一個比一個還精彩。其中,「OpenAI 收購網路原生媒體 TBPN」是最引起我好奇的話題之一,也許當下它不是最重大的業內新聞,但把時間拉長來看,它很可能為科技巨頭的 AI 軍備競賽中,帶來另一個角度、關於堆疊敘事能力的新戰場。
如果過去幾年我們討論 AI,多半聚焦在三個面向:模型、算力、資料,那麼這筆交易所暗示的,可能是第四個面向:敘事(Narrative)與分發(Distribution)。以下是我關於這筆收購的個人(超譯)筆記。
在科技產業的權力地圖中,有時候最震撼的雷聲,並非來自產品發布會上的炫目燈光,而是發生在那些原本看似互不相干的邊緣地帶。2026 年 4 月 2 日愚人節隔天,就在全球還在為 AI 巨頭資本支出、SaaS 末日,又或是光、電、晶片、記憶體等 AI 基礎建設硬體這些議題而爭論不休時,OpenAI 拋出了一顆深水炸彈:正式收購了近年在矽谷快速崛起的的網路原生科技媒體 Technology Business Programming Network(TBPN)。
這筆交易的結構極其特殊。TBPN 並未被編入行銷或公關部門,而是被直接安置在 OpenAI 內部的策略組織(Strategy Organization),並直接向全球事務長(Chief Global Affairs Officer)Chris Lehane 報告。雖然具體的收購金額並未正式公開,但根據多家媒體的估算,收購金額大約在 1 到 3 億美元。對於一家從未對外募資、2025 年營收約 500 萬美元、並正邁向 2026 年 3,000 萬美元大關的媒體新創而言,這不僅僅是創辦人一次成功的出場,更標誌著 AI 實驗室正式從技術輸出者,跨足成為「敘事定義者」。
在分析這筆收購的策略意圖前,我們必須先切換到另一個場景。2026 年 4 月 6 日,《紐約客》(The New Yorker)刊登了一篇長達 16,000 多字的深度調查報導,標題簡潔而充滿質疑:〈Sam Altman 可能控制我們的未來——他值得信任嗎?〉(Sam Altman May Control Our Future—Can He Be Trusted?)。這篇文章的份量,不僅在於它的長度(約為經典小說《大亨小傳》的三分之一),更在於它的製作過程與報導深度。
這篇報導的兩位作者組合堪稱新聞界的「重裝騎兵」。一位是因揭露 Harvey Weinstein 醜聞而獲得普立茲獎的 Ronan Farrow,另一位則是長期關注網路文化與科技平台影響力的資深編輯 Andrew Marantz。他們花了 18 個月的時間,訪談了包括 OpenAI 內部員工、前董事會成員、政府官員以及 Open AI 執行長 Sam Altman 本人在內的上百位相關人士。
報導中最主要的內容篇幅,在於對過往幾次 OpenAI 內部核心分裂的細節還原。文章引用了由前首席科學家 Ilya Sutskever 整理的一份長達 70 頁的備忘錄,內容涵蓋了內部的 Slack 訊息、電子郵件以及文件翻拍照片,旨在證明 Sam Altman 在處理 AI 安全協議時存在持續性的「誤導」行為。此外,曾是 OpenAI 高層的 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也被揭露持有一份超過 200 頁的個人筆記,名為〈我在 OpenAI 的經驗〉,詳細記錄了多年來他對 Sam Altman 管理風格與權力平衡手段的觀察。
這篇報導並非要將 Sam Altman 塑造成一個反派混蛋,而是透過調查報導紮實的採訪與文件對照,試圖勾勒出一個複雜的「千面人」形象。在 Ronan Farrow 與 Andrew Marantz 的筆下,Sam Altman 並非一位高瞻遠矚的「願景者」(Visionary),更像是一位擅長處理各方權力平衡的「交易者」(Dealmaker),他極度渴望被喜愛,但同時在追求權力與達成目標時,表現出一種幾乎令人感到寒冷的、對欺騙後果的無視。一位前董事會成員在報導中甚至使用了「社會病態」(Sociopathic)一詞,來描述這種性格特徵。
報導最終拋出了一個跨越商業與哲學的提問:對於一個可能改變人類文明走向的 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通用人工智慧) 技術,我們真的能把「手指放在按鈕上」的權力,交給一位在誠信上充滿爭議的領導者嗎?
如果說《紐約客》的報導,是在 OpenAI 的信用長城上炸開了一道巨大缺口,那麼在報導刊登前夕宣布的 TBPN 收購案,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一場迅速且精準的修補工程。儘管兩者間未必有直接關聯,很可能只是時間巧合,但這筆收購解釋了為什麼 OpenAI 需要擁有自己的媒體資產:在 AGI 時代,純粹在技術、產品、商業模式上的進攻或防禦是不夠的,企業必須具備「敘事主權」,而《紐約客》的報導內容,則是 OpenAI 應證這個策略必要性的一筆生動註解。
要理解這筆收購的策略高度,必須先認識 TBPN 這個媒體。TBPN 雖然成立僅約不到兩年(大約 500 天),卻在短時間內成為矽谷科技社群的「SportsCenter」。他們每週一至週五進行長達三小時的網路直播「科技脫口秀」,每集設定約 6 到 8 個主題,對當天矽谷科技圈內最熱門的新聞主題進行評論,以輕鬆、詼諧,甚至是某些科技人才懂的地獄梗這樣的聊天型式進行,有時也會視議題邀請當事人上直播做第一手觀點分享,受眾聚焦在創業者、開發者、科技業員工、投資人等與科技產業最前緣的第一圈 Stakeholders。
除了在 YouTube 上直播,TBPN 也經營各種社群平台或新媒體內容。除了每天 3 小時的直播內容,也會將直播的內容或主題,拆成各種長度或型式,以電子報、Podcast、短篇的主題影片等方式,在各種頻道上發布,讓 TA 每天不論短到 5 分鐘或長到 3 小時,都能接觸到他們製作的內容。在創立以來這段期間,也是 AI 發展最如火如荼之際,當然也讓 TBPN 的討論主題,大多數和 AI 相關。
TBPN 的核心,是由兩位背景極其互補的共同創辦人、同時也是脫口秀共同主持人所驅動。John Coogan 是一位擁有深厚技術背景的「連續創業者」,他曾是 Soylent 以及 Lucy 兩家新創的共同創辦人,並曾在 Peter Thiel 的 Founders Fund 擔任駐點創業家(EIR);而 Jordi Hays 則是擅長商業操作與交易的創業者,曾創辦 Branded Native,也曾將共同創辦的 Capital 出售給 Rho Technologies。
在 OpenAI 正式官宣收購後的直播上,John Coogan 提到了一個關鍵細節:他與 Sam Altman 的交情長達 13 年。2013 年,Sam Altman 在他首度創業遇到募資困境時,給予過實質幫助;並在第二次創業時,加入當時由 Sam Altman 擔任總裁的創業加速器 Y Combinator;在 Founders Fund 擔任 EIR 期間,也與基金重要投資案的 OpenAI 及 Sam Altman 有更深刻的互動。這顯示 John Coogan 過往幾個重要的身份,都與 Sam Altman 有各種不同的深刻連結。這種長期的私人信任關係,與《紐約客》中那種「沒人真正信任 Sam」的敘事構成了強烈的對比。
TBPN 的內容立場也非常明確。他們強調自己不做「獨家揭露報導」,而是專注於對熱門話題的即時評論與脈絡化分析。他們甚至會建議爆料者將獨家訊息交給《華爾街日報》或《紐約時報》,然後再上節目來討論這些訊息背後的商業策略。這種「非傳統新聞」的定位,正是 OpenAI 夢寐以求的傳播利器:它能將複雜的 AI 議題降維,變成一種日常的、充滿人情味的「群組聊天」氛圍,更像是為科技人提供在茶水間聊天的談資。
從絕對數字上,只有 11 名員工的 TBPN 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媒體,兩位共同創辦人也只能算是微網紅(小媒體、微網紅的形容絕無不敬,而是我滿滿的 Respect)。截至我撰文的當下,TBPN 的 YouTube 頻道有 8 萬訂閱、X 上有 35 萬追蹤,和 X 上 Sam Altman 個人帳號有 460 萬追蹤、OpenAI 官方帳號有 470 萬追蹤相比,完全不在同一個數量等級上。但為什麼一家估值已達數千億美元、正在研發改變世界技術的 AI 巨頭,要買下一個訂閱數遠低於執行長個人帳號的小媒體?
在 OpenAI 的正式聲明中,「AGI」與「媒體團隊」是關鍵字。
AGI 已逐漸從一個純粹的科學概念,轉變為具有法律與商業意涵的「關鍵開關」。在 OpenAI 與 Microsoft 的投資協議中,確實存在與 AGI 相關的條款:一旦被認定達成 AGI,未來更高階系統的授權範圍與既有安排可能隨之調整,而不再完全受既有獨家授權機制所涵蓋。
值得注意的是,「是否達成 AGI」並非由外部共識決定,而是由 OpenAI 董事會依內部標準進行判定。這使得 AGI 在法律上不僅是技術里程碑,更是一個涉及公司治理與商業利益分配的決策節點。
同時,隨著 OpenAI 在新一輪融資中引入包括 Amazon 在內的重要投資人,不同投資協議之間對於技術使用權、基礎設施與商業化路徑的安排,未來是否會在 AGI 被認定之際出現解讀差異或利益張力,很高機率將成為值得關注的潛在變數。
除了白紙黑字的投資協議外,在 AI 發展逐步走入深水區的現在,如何與外界解釋、定義、溝通 AGI,更是涵蓋經濟、社會、政治、監管等多個面向的複雜過程。例如,已將 IPO 提上時程的 OpenAI,資本市場對 AGI 實現的預期,將直接決定 IPO 估值的天花板;當下我們正處於「AI 取代人類現有工作」的氛圍,需要舒緩社會對於 AI 取代工作的恐懼,將其定位為「人類增強工具」;更長遠說,在什麼才是「安全 AGI」的政策、監管、法律、商業營運上,目前仍在極度早期階段,人類社會顯然尚未準備可能好只剩幾步之遙就將來到的 AGI 新世界。
對於 OpenAI 而言,創造討論 AGI 的空間,已經成為一種「策略性空戰佈局」。如果說與 Google 的 Gemini、Anthropic 的 Claude 是在地面上進行技術、性能、算力、商業模式的大規模軍團作戰,OpenAI 正在同步建立一套能夠在認知層面先發制人,取得戰略據點的系統(回顧 OpenAI 過去三年多來的發展,這其實非常有 Sam Altman 的個人風格) 。透過 TBPN,OpenAI 有機會每天進行長達三小時的「軟性溝通」,讓全球的科技領袖與投資人習慣 OpenAI 對 AGI 的定義與節奏。
這就是為什麼 Chris Lehane 的角色如此關鍵。從我的角度來看,他才是這整起收購案幕後的關鍵人物。這位曾是柯林頓政府的重要智囊(Special Assistant Counsel to the President)、並在 Airbnb(SVP of Policy & Communications)成功處理過無數監管風暴的「政治與敘事大師」,如今掌管著 OpenAI 的策略組織。將收購的 TBPN 媒體團隊放在他的管理範圍內,意味著在本質上,TBPN 的每一集節目、每一篇電子報,都將對齊 OpenAI 應對 AGI 發展、IPO 成敗、政治壓力與社會誠信挑戰的大原則和方向。
當媒體被科技巨頭收購,最常見的質疑就是「編輯獨立性」。OpenAI 為了保住 TBPN 的公信力,在聲明中強調團隊將保留自主選擇來賓與內容選題的權力。這樣的聲明真實度為何,只能留待時間驗證。
我自己倒是比較樂觀,而收購消息曝光後,也出現值得肯定的正面訊號。在 4 月 9 日 TBPN 的電子報中,對於目前 OpenAI 頭號競爭對手 Anthropic 推出的 Project Glasswing 計畫,TBPN 並未選擇忽視或攻擊,而是給予了正面且客觀的肯定:
Anthropic 最新模型 Mythos 昨天公布了一些相當驚人的數據與案例。目前這個模型的預覽版僅開放給約 50 家關鍵基礎設施的企業使用。包括 Apple、Google、Microsoft、Amazon、Nvidia、JPMorgan Chase、Broadcom、The Linux Foundation、Cisco、CrowdStrike 與 Palo Alto Networks,都出現在其以資安為核心的 Project Glasswing 頁面上。
這讓人聯想到 Dario Amodei 提到的「指數成長的終點」——尋找並利用軟體漏洞,正好落在 Coding Agents 與強化學習的甜蜜點。這些系統可以不知疲倦地掃描大量程式碼、反覆嘗試各種 Exploit 來找出漏洞,並且透過明確、可驗證的回饋機制判斷任務是否成功,因此能在短時間內實現巨大的躍進。我看到有人挖苦說「如果這麼厲害,那去治癌症啊」,但凡是需要真實世界回饋迴圈的應用,例如體外藥物測試或 DNA 定序,其成長速度都會慢得多。
不過這也沒關係,因為在純軟體的「奇點」中,機會同樣大量存在,當然風險也是。我們其實也看過類似劇情:某個模型被稱為「強大到無法公開」,但最後仍逐步釋出,對現實世界的影響其實相對溫和。當然,也可以合理主張 Mythos 成本過高,不適合大規模部署,或是將其封閉能避免被中國實驗室蒸餾。但這次的推出策略不只是為了製造話題,也有其合理性。目前資安領域正同時面臨兩個問題:一方面,Coding Agents 正降低尋找漏洞與發動攻擊的門檻;另一方面,越來越多程式碼在缺乏嚴格審查的情況下,被寫出並部署到正式環境。在這樣的背景下,優先讓關鍵網路基礎設施的業者取得模型來強化防護、找出漏洞,是相當合理的。
這種「創造討論」的能力,遠比單純充當「政策傳聲筒」更有價值。在矽谷的社群邏輯中,如果 TBPN 變成了一台只會讚美 OpenAI 的宣傳機器,那它在 TA 心目中的價值將會歸零甚至是負值。OpenAI 需要的是一個公正,或至少「看起來公正」的對話場域,讓公眾覺得即使是負面意見也能在這裡被討論,因為不少對 AGI 的主流正反意見,都各有道理與重量級支持者。當然啦!我們也可以合理預期,儘管有編輯獨立性,短期內大概不太可能看到 Dario Amodei 坐上 TBPN 的來賓席,去與兩位主持人尬聊那份在《紐約客》報導中提到的 200 頁個人筆記。
OpenAI 收購 TBPN 的行動,為整個科技與媒體產業提供了一個深刻的啟示:在 21 世紀,媒體的力量已經從「多少人看」轉向「誰在看」。
我們正處於一個「直接溝通」(Go Direct Communications)成為必備商業競爭力的時代。為什麼這對 OpenAI 至關重要?因為傳統媒體(如《紐約客》或《紐約時報》)的編輯審核機制與立場,往往會過濾掉企業最想傳達的、細微的技術願景或策略考量。當企業掌握了自己的媒體資產,他們就不再是被採訪的「客體」,而是主導對話的「主體」。
OpenAI 收購 TBPN,本質上是將外界如何看它的「感知管理」,具體落實到日常內容產出層級。在 OpenAI 的邏輯中,身處 AGI 的前緣,誰能贏得「認知之戰」,誰就能贏得人才、資本與政策的紅利。TBPN 每天三小時的陪伴感,建立起的是一種「AI 圈內同溫層閒話家常式的信任」,對企業來說,相較於面對大眾媒體的冰冷守門人,這是一層更有韌性的護城河。
若幾年後回顧這筆收購,我們或許會發現,這是一場關於「人」與「神」之間的對話修補。我們正傾盡全人類的資源,試圖在晶片與電力中鑄造出一個、甚至是多個宛如「數位幽靈」的 AGI,讓人覺得它可以無所不能、甚至可能超越人類智慧。然而,諷刺的是,這個追逐神性的過程,卻極度依賴於最原始的人類特質:信任、敘事與連結。
Sam Altman 是一位卓越的交易者,他很顯然意識到,在這個由數據、算力與能源堆疊起來的 AI 帝國裡,最稀缺的資源並非 GPU 晶片、HBM 記憶體,而是人們願意相信這個未來是安全的、且由一個可信之人所領導的「共識」。TBPN 那些看似隨興、既有梗又有趣,且每天長達三小時的直播科技脫口秀,其實是在為冰冷的 AGI 技術注入一種「人類的溫度」。
或許,對於 OpenAI 而言,TBPN 最重要的價值並非它能帶給多少流量,而是它證明了:即使是在通往 AGI 的瘋狂軍備競賽中,我們依然需要聚在一起,像朋友一樣討論著那些未知的恐懼與希望。在那三小時的直播中,AGI 不再是毀滅世界的末日鐘,而是一個可以被拆解、被開玩笑、且正在發生的生活背景。
最終,決定 AGI 勝負的,不只是誰的模型更強大、推理更具經濟效益,還有誰說的故事,能讓人類在那個未知幽靈降臨時,依然感到一絲安穩。這是關於「AI 敘事」的終極戰場,而 OpenAI 已經買下了一支清晰又響亮的麥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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