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矽谷，支付巨頭 Stripe 共同創辦人 John Collison 主持的 YouTube 頻道《Cheeky Pint》，以在酒吧輕鬆對飲的形式，與科技和金融界的重量級人物進行深度對話，在酒吧裡邊喝一杯，邊聊聊產業趨勢與創業心法，在輕鬆的氛圍下，卻總能碰撞出最前沿的觀點。
最新一集的來賓，是全球最大加密貨幣交易所 Coinbase 的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 Brian Armstrong。
Coinbase 成立於 2012 年，不僅是第一家在納斯達克上市的加密貨幣公司，更在今年 5 月被納入 S&P 500 指數，象徵著加密貨幣正式進入主流金融市場。這家 2012 年創立的公司，目前擁有超過ㄧ億用戶，管理著超過 4,000 億美元的資產，包括全球近 12% 的比特幣。
Brian Armstrong 從 Airbnb 的軟體工程師起步，因為感受到跨境支付的困難，一頭栽進了比特幣的世界。他與另一位共同創辦人 Fred Ehrsam 聯手，從 Y Combinator 的 15 萬美元投資開始，打造出如今市值數百億美元的加密金融帝國。
更特別的是，Coinbase 早期團隊可說是 Web3 界的「黃金陣容」。許多要員離開後各自創業，在產業中發揮更大的影響力。除了 Fred Ehrsam 創建知名加密創投 Paradigm 外，第一號員工 Olaf Carlson-Wee 則成立 Polychain Capital，目前是全球最大的加密對沖基金之一，第三號員工李啟威，則創辦了萊特幣（Litecoin）⋯⋯。Coinbase 不僅培育了無數用戶，也像大聯盟養成系統般讓原班人馬為整個 Web3 世界立下新章。
這次，Brian Armstrong 和 John Collison 的對談，從 Coinbase 的創業血淚史，聊到北韓駭客的攻防戰，再到他對比特幣價格的大膽預測，以及對傳統金融體系的顛覆性看法。這不只是一家公司的故事，更是一部加密貨幣從蠻荒走向主流的活歷史。
「你知道嗎？我們剛開始的時候，我同事 Fred 跑來跟我說，『我算了算，我們好像每賣一顆比特幣都在虧錢！』」Brian Armstrong 笑著回憶。這聽起來很瘋狂，但卻是 Coinbase 草創初期的真實寫照。
在 2012 到 2015 年那個年代，加密貨幣市場是片血腥的紅海，充滿了像 Mt. Gox 那樣隨時可能倒閉的交易所，還有各種無政府主義者和密碼學狂人。Coinbase 是怎麼脫穎而出的？Brian Armstrong 認為有兩大關鍵：信任與合規。
「當時很多在幣圈（懷抱去中心化信仰）的人，覺得跟政府打交道是種『背叛』。」他回憶道，有次他只是穿著西裝去參加比特幣聚會，就被嗆說「你看起來像個銀行家」。但 Brian Armstrong 的想法不同，他認為要讓加密貨幣普及，就必須在合法的框架下運作。因此，他們是少數願意花大錢申請各州「資金轉移許可證」（Money Transmitter License）的公司。這個決定，加上他們成功進入頂級創業加速器 Y Combinator，並獲得矽谷銀行的合作，讓 Coinbase 成為當時美國唯一能合法串接用戶銀行帳戶的加密貨幣交易所，建立了其他人難以追趕的護城河。
當然，創辦人的特質也決定了公司 DNA。Brian Armstrong 是技術出身，而曾在高盛做過外匯交易的共同創辦人 Fred Ehrsam 則懂金融，正是後者發現了公司初期的商業模式正在虧錢，兩人互補的技能讓公司得以即時修正航道。
「當你的新創開始高速成長時，壓力一點也不比沒人用的時候小，」John Collison 感嘆道。Brian Armstrong 點頭稱是，並分享了幾個 Coinbase 早期驚心動魄的「硬幣正反面」（代表成敗機率各半，全憑運氣）瀕死時刻。
有一次，隨著用戶湧入，他們赫然發現，用戶存在 Coinbase 的錢，總額快要超過公司從 YC 拿到的全部融資！「我算了一下，我們只剩八週，必須把所有錢從網路伺服器移到離線的『冷錢包』，否則一旦被駭，公司就直接破產了。」他當時請教專家，對方說這種系統，一個十人團隊要花兩年才能做好；而他們，只有兩個人和八週時間。所幸，他們最終在極度睡眠不足的狀態下驚險完成了。
另一次，團隊成員在午餐時發現，系統出現大量異常退款。原來是駭客入侵了客服後台，正在瘋狂地把錢退給自己。「我們立刻關掉整個網站，才發現只要再晚幾個小時，或是發生在我們的深夜時刻，一覺醒來公司可能就沒了。」那次事件，讓他們意識到網路犯罪的嚴重性。
Brian Armstrong 透露，現在最大的威脅之一來自北韓。許多北韓的駭客會偽裝成求職者，試圖遠端滲透進公司。為此，Coinbase 甚至要求所有能接觸到敏感系統的員工，都必須親自到美國總部報到、按指紋，甚至確保他們是美國公民且家人在國內，「不希望有人覺得可以跑路而不用擔心引渡問題。」
更令人驚訝的是，這些威脅行為者甚至會試圖賄賂客服人員。「我們的客服人員曾被提供數十萬美元，要求他們偷帶手機進入並拍攝螢幕，」Brian Armstrong 說。現在 Coinbase 的政策很明確：一旦抓到這種行為，不是請他們離職，而是直接送他們去吃牢飯。
當被問到加密貨幣的下一步是什麼，Brian Armstrong 提出了一個宏大的概念：「萬物交易所」（The Everything Exchange）。（我覺得這可能是「致敬」Amazon 的 The Everything Store 理念。）
他解釋，未來所有資產都會被「代幣化」（Tokenization）並放到區塊鏈上，不僅是股票、債券，還包括房地產、藝術品，甚至是群眾募資。這將帶來幾個革命性的改變：
全球市場一體化：例如，身在台灣的投資人，未來可能可以輕易地 24 小時交易美國的股票，或是投資一間紐約的公寓，不再需要透過複雜的金融中介。
創新的治理模式：可以在智能合約中設定，只有長期持有公司股票代幣的股東才能投票，真正實現股東價值的最大化。
支付革命：以穩定幣為基礎的支付網路，可以做到「一秒到帳、手續費一分錢、全球通用」。這是傳統金融體系，如 SWIFT 或信用卡網路，完全無法企及的。
「我們看到 Stripe 也進來做穩定幣支付，這對整個產業是很大的鼓舞，」Brian Armstrong 對主持人 John Collison 說。「當科技逐漸到位、使用者體驗越來越好，就像當年 QR Code 因為 iPhone 內建掃描功能和疫情而普及一樣，穩定幣支付的爆發只是時間問題。」
要實現如此宏大的願景，領導者的風格至關重要。Brian Armstrong 的領導方式，也隨著公司成長而演變，變得更加聚焦與強勢。一個轉捩點是幾年前他宣布 Coinbase 要成為一家「使命優先」（Mission-First）的公司，要求員工專注在核心使命上，避免在辦公室進行政治議題的辯論，此舉在當時引發了不小的爭議。
這種對「專注」的極致追求，讓 Coinbase 能集中資源進行長期的「風險賭注」（Venture Bets）。但這不代表領導者永遠是對的。Brian Armstrong 坦言，當初團隊提出要做穩定幣 USDC 時，他其實投下了反對票，認為這會分散公司的精力。但在內部創投的概念下，不用所有人都同意，只要能跟部分決策者爭取到資金或資源就可啟動，而 USDC 後來也證明是極為成功的產品。「在那件事上，我錯了，」他大方承認。
這種「大膽下注」的文化，也催生了 Coinbase 的 Layer 2 解決方案 Base。Base 不僅降低了交易成本，更希望發展成蓬勃的創新生態系，例如他們近期推出的去中心化社群 App，讓創作者的每一篇貼文都能成為可交易的資產，徹底翻轉內容經濟。
談到領導，Brian Armstrong 近期最鐵腕的展現，莫過於他對 AI 的態度。「我直接告訴整個公司，如果你寫程式不使用 AI 輔助，你的績效評估就不會好看。」或是「如果在期限內，在工作中運用 AI 的程度沒有達到要求的比例，又沒有充分理由，會直接請你走人。」他認為 AI 是提升生產力的革命性工具，不容許任何人在這波浪潮中落後。從堅持使命、承認錯誤，到強勢推動新科技，Brian Armstrong 正用他獨特的領導哲學，引領著這艘加密巨輪駛向未知但充滿想像的未來。
然而，打造金融的未來不只需要寫程式，更要在華盛頓的權力走廊中穿梭。Brian Armstrong 也分享了他如何從一個對政治失望的創業者，轉變為懂得創造政治影響力的玩家。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試圖在華盛頓推動一些事，但什麼都沒發生。」他坦言，「有人告訴我，國會最擅長做兩件事：無所作為，以及在危機時反應過度。」 他突然領悟到，不能只是被動等待政客，必須主動創造政治風向。
關鍵，就在於動員全美 5,000 萬的加密貨幣用戶。Coinbase 資助了一個名為 standwithcrypto.org 的倡議組織，目標是將這股潛在的政治力量組織起來。他們的策略變得更加主動出擊。「我告訴我們的政策團隊，別只列出我們的朋友，我要一份評分卡，上面要有得到 F 的『加密貨幣的敵人』。」他回憶道。當時政策團隊聽了冷汗直流，但他目標非常明確：「必須要有人因為加密貨幣用戶的選票而贏得國會選舉，也要有人因此而落選。」 這場由下而上的草根施壓運動，Coinbase 是主要的推動力量之一，進而在美國選出這一屆得以跨越黨派、史上最支持加密貨幣發展的國會議員，最終成功為《GENIUS 法案》的通過鋪平了道路，為美元穩定幣創造更明確完善的監管規則，而不像過往充滿各種灰色地帶與法令詮釋空間。
除了在商場與國會山莊的奮鬥，Brian Armstrong 更從地緣政治的宏觀視角，點出比特幣的終極價值。「世界上有前五到十大的法定貨幣，但長尾的部份，也就是其他大約 150 種由各個政府發行的貨幣，我認為它們或許都應該被（比特幣）取代，」他在訪談中直言。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的觀點。他認為，對於那些飽受通膨與貨幣貶值之苦的國家人民而言，比特幣提供了一個更可靠的價值儲存工具。這不只關乎個人財富，更是一場全球貨幣體系的權力轉移。「我是美國人，不希望這件事發生，但如果有一天美元失去全球儲備貨幣的地位，」他說，「我寧願看到人們轉向比特幣，而不是人民幣。」 在他眼中，比特幣不僅是數位黃金，更是在大國競爭下，一個能維持經濟自由與平衡的「中立」選項，為全球金融穩定提供了另一種可能性。
「我還記得 J.P. Morgan 執行長 Jamie Dimon 以前說比特幣是比鬱金香泡沫還糟的騙局，」John Collison 提問，「結果現在他們自己也在發行 JPM Coin，你怎麼看銀行業這種轉變？」
Brian Armstrong 認為，這完全是市場需求驅動的結果。銀行就像當年的報紙面對網際網路一樣，面臨著「創新者的兩難」。它們靠傳統業務賺得盆滿缽滿，投入資源去做早期且小眾的加密貨幣業務，既有風險又沒賺頭，內部自然缺乏動力。
「但最聰明的那些銀行終將適應，」他說，「就像《紐約時報》最終也擁抱了網路。而那些無法適應的，就會被淘汰。」 而 Coinbase 的終極目標，是成為用戶的「主要金融帳戶」。他們想做的不是傳統銀行，去申請銀行執照，然後把用戶存款準備金以外的資金，拿去放貸或操作其他金融槓桿，Coinbase 更希望是一家「新型態銀行」（Neobank），提供 100% 資產儲備，用戶的錢不會被拿去放貸，因此更安全，也沒有擠兌風險。這將直接挑戰傳統銀行的根基。
訪談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 Brian Armstrong 對未來的預測。「我腦中的一個大概想像是，我們會在 2030 年前看到一枚 100 萬美元的比特幣。」
他解釋，背後的信心主要來自兩點：監管的明確化與機構的採用。美國國會近期通過的《GENIUS 法案》，為穩定幣提供了聯邦層級的法律框架，等於蓋上了國家的認可圖章，引爆了所有支付公司的需求。接下來，只要關於其他加密資產的《CLARITY 法案》（依據多項原則，判定不同的加密貨幣歸類為「商品」或「證券」，受相對應的部門與法規監管）過關，潛在的監管風險就將大幅降低。
「我跟很多大型機構聊，他們現在可能只放 1% 的資產在比特幣，我問他們怎樣才會放到 5% 或 10%？他們都說，只要監管明確了就行。」
這次訪談中也提到了 Balaji Srinivasan 這位在加密貨幣領域極具影響力的思想家。Balaji Srinivasan 不僅是 Coinbase 的前技術長，也是連續創業者及天使投資人，在產業內具備預言家般的風格和地位。他最為人所知的是提出「網路國家」（The Network State）的概念，相信網民可依共同價值觀組成線上社群，最終轉型為真正主權國家。2024年，他在馬來西亞創立 The Network School，專門培育對「網路國家」和「去中心化國家」有興趣的人才。
更值得關注的是 Balaji Srinivasan 近年也投入 Flatcoin 發展，尤其是名為 SPOT 的去中心化抗通膨穩定幣。不同於 1：1 錨定美元的 USDC 穩定幣，Flatcoin（如 SPOT）追求幣價隨消費者物價指數（CPI）等通膨指標而浮動，試圖成為貨幣購買力長期下滑過程中的「抗通膨貨幣」。SPOT 由 Balaji Srinivasan 提出核心理念，2024 年 7 月，Coinbase Ventures 向 SPOT 策略投資 100 萬美元，SPOT 目前已在以太坊上推出，並計畫在 Coinbase 的 Layer 2 網路 Base 上線，成為幫助加密貨幣真正推進普世價值的重要一環。Balaji Srinivasan 也長期主張，比特幣理想不只是投資工具，更應演進為保障平民百姓財富抵禦通膨的現代黃金。
從瀕臨破產的早期新創，到躋身 S&P 500 的金融巨頭，Coinbase 的故事，正是加密貨幣產業的縮影。Brian Armstrong 在訪談中描繪的藍圖：一個由代幣化資產、即時全球支付和去中心化金融服務構成的世界。聽起來或許遙遠，但其中的齒輪已然開始轉動。
無論是加密貨幣的信徒還是懷疑論者，這場金融革命或許已無可避免。我們面臨的問題，可能不再是它「是否」會發生，而是當浪潮來襲時，我們該如何自處。就像 Brian Armstrong 給投資新手的建議：「如果你對它有興趣，就投入你 1% 的資產去學習和體驗，去用它、去感受它。」 畢竟，親身參與，永遠是理解未來最好的方式。
今天的瘋狂想法，很可能就是明天的普通常識。
【以上內容，僅為個人閱讀心得與資訊分享，絕非任何投資、法律、職涯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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