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開始的想法，說出來其實有點丟臉，我只是想做一個「有點諷刺感」的理財 app。
不是那種要改變世界的 app，只是想做點不一樣的東西。市面上的理財 app 都長得一樣：圓餅圖、預算分類、存款目標。功能很完整，但用起來沒有靈魂。我想做一個讓人「笑著反思」的版本。
我打開 Claude，開始討論。
最初的方向是黑色幽默，像報紙訃聞一樣記錄每一筆消費，讓系統發一則「消費訃聞」：「親愛的，NT$3,200 已於今日下午安息，它短暫停留在你的帳戶，沒能見到明天的太陽。」還有「恭喜你養活了別人」，每次消費後顯示你幫哪個大企業 CEO 賺了幾毫秒的薪水。
Claude 很快做出了一個原型，叫「窮途末路」。深色背景，老報紙質感，帶點維多利亞時代的死亡美學。我很喜歡。
但在對話過程中，有個概念讓我停下來。
把金錢換算成時間。
不是新概念。《Your Money or Your Life》這本書幾十年前就提過：錢不是錢，錢是你用生命換來的時間。但我對它有了新的想法：與其換算成工時，為什麼不換算成「人生時刻」？
我和 Claude 聊到這裡的時候，它說了一句話，我看了之後在螢幕前坐了很久：
「大部分人花最多錢的地方，恰好是他們花最少時間在意的事。大部分人花最多時間渴望的事，恰好是他們捨不得花錢的地方。」
我知道這是真的。但看到它被這樣清楚地說出來，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被刺到了。
一個普通上班族，每個月的支出可能是這樣的：房租、外送、訂閱服務、衣服。這些加起來可能佔薪水的 80%。但如果你問他：「這些東西讓你感到幸福嗎？」他大概會說：「還好，就是生活必要的東西。」
他沒有特別在意這些，他只是在維持一個慣性的生活狀態。錢就這樣流走了，不是因為他真的渴望這些，而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停下來問過自己要不要。
然後你再問他：「你最想做但還沒做的事是什麼？」
他可能說：想去日本住一個月。想學吉他。想多花時間陪父母。
這些事的共同點是，它們其實沒那麼貴。去日本住一個月，可能 NT$80,000 就夠。但他覺得「太貴了、以後再說」。然而他過去一年，光是外送就花了 NT$96,000。
他不是沒有錢去日本。他是把去日本的錢，一口一口吃掉了。
這個矛盾，後來成了整個 Whilst 最核心的命題。
我追問了 Claude 一個問題：很多人工作得不快樂，用時間和情緒勞動換取金錢，這值得嗎？
每個人都想趕快退休，但年輕的時候，時間不是更珍貴、更有體力去實踐嗎？退休不就是應該有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嗎？如果你熱愛自己的工作，不等同退休嗎？
Claude 的回答讓我意識到，「退休」這個概念本身就是工業時代的產物。在工廠制度出現之前，人類沒有「退休」這件事。農夫、工匠、藝術家，他們工作到死，但工作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工業化之後，工作變成一件你「賣出去的時間」，所以才需要一個終點，一個「贖回自己時間」的日子。
所以你說得對，如果你的工作就是你想做的事，退休的概念對你根本不成立。問題是大部分人從來沒有被鼓勵去思考：我到底想做什麼？
還有一個觀察，讓我覺得更沉：
很多人說「等我退休再去做夢想的事」，但背後隱藏的是：「我現在不敢為自己的渴望負責，所以我需要一個社會認可的理由（退休），才能允許自己去活。」
退休不是自由的開始，它只是社會給你的一張許可證，讓你終於可以做本來就可以做的事。
到這裡，我意識到我想做的東西已經不是一個「理財 app」了。
Claude 問了我一個問題：「你想讓這個 app 幫助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很久。最後發現，我想讓它幫助那些說「缺錢沒時間」的人，看見這其實是一個藉口。
因為「缺錢」和「沒時間」聽起來像外部限制，不需要負責任。但如果你真的追問下去，那個說沒錢去旅行的人，他真的沒錢嗎？還是他把錢花在了其他他以為自己想要的地方？
缺錢和沒時間，很多時候只是「我不知道這件事對我來說值不值得」的另一種說法。
更深一層：很多人隱約知道自己要什麼，但不敢承認。因為一旦承認了，就要面對一個更難的問題：「那你為什麼還不去做？」
說不知道，比說「我知道但我沒有勇氣」要舒服太多了。
這讓我想到了 Critical Design，一種不試圖解決問題、而是透過設計來提問和批判的方法。它不告訴你答案，它讓你不舒服，然後讓你自己想清楚。
一般設計的邏輯是：給你資訊，幫你優化。但我想做的東西，是一個方向問題，不是優化問題。方向錯了，優化只是讓你更快到達一個你不想去的地方。
但這裡有一個設計問題：「靈魂拷問 app」沒有人會下載。「理財 app」人人都覺得自己需要。
所以我想到了一個策略，用理財當入口，把真正想傳遞的東西放在裡面。
Claude 說：「這就是特洛伊木馬設計。用一個人們已經接受的需求當外殼，把真正想傳遞的東西放在裡面。最成功的例子是《原子習慣》，表面上在講習慣養成技巧，實際上在重塑你對自我認同的理解。讀者以為在學方法，結果改變了世界觀。」
但有一個關鍵：特洛伊木馬要成功，木馬本身必須夠好。理財的部分不能是假的，不能只是誘餌。它要真的有用，讓人願意持續打開。只有他一直打開，後面的靈魂拷問才有機會慢慢發生。
在討論「人生時刻」的概念時，我們聊到了一個很沉的話題：時間窗口。
有些事有它的截止時間，不是你的退休日，而是：父母的健康、孩子還願意牽你手的年紀、自己的體力。
Claude 算了一個數字讓我不舒服：
父母平均壽命假設 80 歲。如果你現在 35 歲，父母 65 歲，他們還有大約 15 年。但你一年回家幾次？過年、中秋、也許幾個週末。算起來一年真正相處的時間，可能只有 10 到 15 天。
15 年 × 15 天 = 你和父母剩下大約 225 天。
不是 15 年，是 225 天。
這個數字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在螢幕前停了很久。這就是 Whilst 的核心功能之一，把抽象的遺憾，變成一個具體的、讓人窒息的數字。
討論到這裡，我已經非常清楚 Whilst 要是什麼了。
它不是一個理財工具。它是一面鏡子。
Onboarding 第一個問題只有一句話：「你這輩子，最不想錯過的是什麼？」
不是填薪水，不是設預算。就這一個問題，等你回答。
然後根據你的回答，所有的消費換算都對著這個答案說話。你花了 NT$3,200 買鞋，系統會說：「你說最不想錯過的是陪父母，但你和父母剩下 225 天的相處時間，這筆消費讓你的逃跑基金少了 0.8%。」
不評判，不說你不應該買。只是讓你看見。
整個 Whilst 的開發，我和 Claude 來回討論和迭代了將近一整天。
這個過程很難用「用 AI 工具做設計」來描述。它比較像是，有一個合作者，同時也是某種對話對象，他會質疑我的想法，給我我沒有想到的角度，然後幫我把概念變成實際可以運作的東西。
有幾個時刻讓我印象深刻：
當我問「這個 app 合理嗎？有沒有盲點？」它沒有只說好話。它說：「最需要這個的人，最不會下載它。你的受眾可能比你想的更窄、更特定。」這是真正有用的反饋，不是安慰。
當我問字體和 accessibility 的問題，它不只是改了顏色，而是計算了每個顏色組合的 WCAG 對比值，確保每一個都過關。
當我說我要做雙語，它沒有直接翻譯，而是問：「你確定要翻，還是要重新用中文思考？因為直譯會失去語氣。」然後我們花了很長時間，一句一句確認每個中文文案的語感是不是對的。
一個產品的名字，有時候是最難的決定。
我們討論了很多方向。Remain、Candour、Still、Before。每一個都有道理，每一個都不夠對。
最後留下來的是 Whilst。
它是一個英式英文的連接詞，意思是「在……的同時」。聽起來很簡單，但仔細想，它的結構本身就是整個 app 的核心命題：
你在花錢的同時，時間也在流逝。你在工作的同時，你最在乎的事情在等待。你在準備生活的同時，生活已經在發生。
每一個「Whilst」都是一個平行的選擇，一個你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的取捨。
中文名我想了很久，最後是「與此同時」。它和 Whilst 的英文意思完全對應，但在中文裡多了一層感覺，像是新聞播報的語感，冷靜地宣告一件正在同時發生的事。你花錢的時候，與此同時，什麼正在失去？
網域選了 whilst.work。£2.21 一年。便宜，但更重要的是，.work 和 app 的主題之一有點呼應，那件你一直說想做、卻一直沒做的事。
身為一個 UI/UX 設計師，我平常做的是給別人看的東西。設計稿、原型、提案。推給工程師去實作，然後等結果。
這次不一樣。這次從想法、設計、到寫程式、到資料庫、到部署，全部都是我自己，加上 Claude。
把 whilst.html 推上 GitHub 的那一刻，有一種奇怪的不真實感。這個東西現在在網路上了，任何人都可以打開它。
然後是 DNS 設定。我以前設過，但每次都要重新想一遍，A Record 要填什麼 IP，CNAME 要指向哪裡。GitHub Pages 需要四個 A Record，對應四個不同的伺服器 IP。照著步驟設完，然後等。DNS 傳播需要時間，沒有辦法立刻確認對不對，只能等。
Supabase Dashboard 第一次打開的時候，覺得有點複雜。資料表、RLS、Authentication、Edge Functions，每一個 tab 都是一個新的世界。但 Claude 幫我一步一步建好資料庫結構，六個資料表，Row Level Security 設定好，每個用戶只能看到自己的資料。
然後我測試了註冊功能，填了 email 和密碼，按下 Create account。
幾秒後，我的信箱收到一封信。
寄件人：Supabase Auth。標題：Confirm your signup。
我愣了一下，不太確定這是不是真的認證信。打開來，裡面只有一行連結：Confirm your mail。
然後我才想起來，Supabase 預設的郵件模板就是這樣，可以在 Dashboard 的 Authentication > Email Templates 裡改。改完之後，寄件人變成 Whilst，信件內容變成你設計的文案。
這個過程有點像是，你以為某件事是別人才能做的，然後發現你也可以。一個設計師，不需要工程師，也可以把一個有資料庫、有認證系統的 app 推上線。
每一個新東西，都是一個「原來如此」的瞬間。
Whilst 現在還是一個 HTML 單頁，放在 whilst.work 上。Supabase 的資料庫已經建好，認證系統已經接好，但還有很多東西需要繼續做。
但更重要的是，它已經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東西了。
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放在心裡，Claude 在對話快結束的時候問我的：
「你自己用過這個 app 嗎？」
「做 Critical Design 最大的風險是設計師設計了一個讓別人誠實的工具，但從來沒有讓自己面對過同樣的問題。用戶會感覺到的。」
我還沒有認真用過。這篇文章，算是我開始誠實面對自己的第一步。
你這輩子，最不想錯過的是什麼？
不是你應該想要的，也不是說出來好聽的。如果不只一個，選那個讓你深夜失眠的。
我是 Chun-Chuan，台灣設計師，在倫敦工作第八年。 寫職涯、財務、還有那些在工作與自由之間說不清楚的事。 如果你也在35-45歲之間，感覺不上不下，我的分享或許有你想看的東西。歡迎訂閱我的故事，我會持續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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