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在Facebook寫過一篇長文,談香港的 Endgame 會是怎樣。當時我不直接答這條問題,而是用推理去說我的預測:
我又不是上帝,又怎麼會用絕對正確的視點去說未來呢?
北京的方針是什麼?基本上只要「What happens in Hong Kong stays in Hong Kong」,他們就已經接受了短期內無法化解矛盾的事實。有人會說,你不是主張 Leave us alone 嗎?這不就好了嗎?我要說清楚,Leave us alone 是北京不要破壞香港既有的結構和平衡,而北京的實際方針是:「他們搞香港就行,香港搞他們就不行。」這個不對等,才是真正的問題。
小粉紅有不少都很憎恨香港人,因為北京的思想防疫工作很早就開始,強調香港人嬌生慣養,受了各種好處,但又不懂得感恩。他們的文宣對象是大陸人,他理得你香港人覺得荒謬可笑,因為北京最關心的,是獨裁的合理性;他們很積極地用管治危機,去肯定中共那一套極權的手段。
我承認,我很擔心北京好像對付新疆那樣對付香港。
香港這邊,和理非其實沒什麼變數可言。有能力的已經在想怎樣走和何時走;勇武的呢?他們不需要人多,一千幾百個已經可以繼續某程度上的抗爭。我最擔心的,是勇武再進一步演變成為再激一點的抗爭模式,好像IRA那種非正式的民兵;在北京和他們傀儡的定義裡,一定是恐怖主義。如果公安條例不夠辣,就國家安全法。假如勇武升級,所謂宵禁只不過是小兒科,屆時會有更加多的和理非選擇移民。至於會不會有和理非的惡席,我覺得已經不重要,因為去到這一步,勇武已經有自己類似秘密組織的文化,和外界社會會有一定的隔膜。而一旦抗爭者接受法庭審訊,將會出現另一個轉捩點:權貴、建制,以為嚴刑峻法會有阻嚇作用,卻沒有想過任何動物 flight or fight 的本能——和理非會選擇 flight,但勇武,他們相信的只有 fight。
這不止是放棄一代人,是直接摧毀整個 institution;但受到北京操控的傀儡,就繼續在制度自信;香港人無論摧毀多少傀儡,北京是繼續有源源不絕的供應。
那麼如何破局?很多人覺得問題核心是要美國介入,北京就會害怕。但從博弈論的角度分析,如果北京都假設香港人會走這條路,他們的反制策略就是再進一步高舉民族主義,將所有香港人都標籤成為通敵賣國的漢奸。所以真正的破局,是要連大陸裡面的民眾都覺得,香港的前途關他們事。我知道這個策略很難,但當年見到一個中大的大陸交換生寫的心聲,我又不覺得完全沒可能。重點是,我們從一個怎樣的道德高地去贏取這班大陸朋友的認同和支持。再說一次,是難,是很難,但是就是因為難,所以值得做。假如香港人比中共更加得到十三億人的認同,那就一定贏。
思想上最大的盲點,是很多人將中共當作是這十三億人的代表。毫無疑問大陸人裡面有很多支持他們的民族主義,支持他們的中共,但任何意識形態都是雙刃劍,民族主義也是。中共是不是最懂得駕馭這件意識形態武器的一方?我又覺得不是。意識形態的操作是非常之極度可擴展的,香港人過去已經顯示出我們文宣的絕對優勢,我認為應該重開這條戰線。中共的核心其實最多只有幾千人,記住,政治是鬥人多。
首先我們不要失去了道德高地。
以上是 2019 年的貼文(行文用語或許有所出入),以下是 2024 年的回顧:
這幾年反覆思量,令我有一個新的體會:從來一國兩制都不是一個什麼承諾。
很多人,尤其是一些英文媒體,往往會說一國兩制是北京對香港的承諾,令香港人安心接受主權移交的政治現實。
但在中共的世界觀裡,所有事情都是有用和沒有用兩個分別而已。一國兩制是有用的,而用途不是要令香港人願意接受主權移交的現實,而是為了保護他們的那個一國,他們的那個一制。香港的制度,對他們來說有一段時間是有用的,所以他們就繼續保留;當這個制度在北京眼中沒有用了,他們就覺得既然沒有用的東西,就可以不要。其實就是這麼簡單。
一國兩制是一道防火牆,保護的對象不是香港人,是北京代表的一國和他們代表的一制;讓他們可以透過香港得到國際財經金融市場帶來的各種好處,而不需要改變自己。
但對於北京來說,近年他們說無秩序的資本擴張是不能夠接受的一件事;所以香港也由「有用」變成「有害」。
另一個觀察是,這幾年北京對於好像小紅書之類不斷詆毀香港、不斷「踩」香港人的言論,是沒有半點限制。在一個對言論自由高度監控的社會,為什麼容許大陸人,尤其是那些小粉紅,去將香港刻意貶低?
記得在 2019 年已經不斷說,香港的政府只不過是一個「傀儡政權」。在北京的角度,香港人如果衝擊這個傀儡政權,不但對他們沒有絲毫的影響,甚至證明了,香港以西方價值觀去經營的社會,是這麼多動亂。所以到今天他們仍然要將 2019 年所發生的事情,只聚焦在暴力抗爭,完全不會說和理非做過什麼事。
問題是這幾年在中國大陸也發生過白紙運動,或者現在有很多年青人由躺平變成對青春無悔、夜騎開風等等。北京有沒有擔心?我想他們是非常之擔心。早前有一個分享講「愚昧」,講到在一個專制獨裁的統治之下,那些人民其實可能有時候比起政權更加可怕。有讀者留言說,不要用愚昧去形容他們,不要這麼負面。但其實群眾那種盲動,正正就是獨裁統治者所需要的那種社會環境,尤其是當環境裡面充滿恐懼和仇恨,哪怕是再清醒的人都很容易變得仇恨,會變得盲動。回看當下的香港人,我想還有很多很清醒的人,還有很多朋友知道實情,但無奈在這種社會氣氛之下,我們其實是很難保持那種清醒。
我也很不喜歡對於中國大陸的一切事情,純粹出於一種仇恨。我不是說要擁抱它的所有事情;因為很多人要麼就很喜歡一件事,要麼就很討厭一件事。所以,這幾年另外一個最大的反省,就是怎樣用一種冷靜客觀一點的角度去看中國大陸的各種問題,因為這樣才可以讓我們更加了解究竟為什麼他們做什麼事。如果純粹就是說他們是就是如此這般,或者用一種鄙視、甚至仇恨的角度去看,其實不會讓我們繼續做一個理智清醒的人。
歷史是由勝利者所寫的;但在寫下歷史之前,首先我們要做好自己作為一個人。全世界的環境都在轉變,不單止在香港生活的人要面對各種挑戰。清醒冷靜,才是這個時代最大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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