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亚热带的记忆

torrent of time (on the ferry departing to Hong Kong), 2024
digital scan of 35mm film photography

毕业半年后，我回国陪了家人几周，抽空回了一趟小学看望几个老师。我惊讶地发现，教学楼上还有那几个字：“学好英语，走向世界 Learn English and Walk Into the World”。好像什么都没变，甚至还有好几位我的老师，十几年如一日地在原来的岗位上继续滋养新一代的孩子们。就是那记忆中鲜艳的红色的字体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学校的墙体也肉眼可见地老了，有不少深浅不一的水渍。原本属于隔壁职业中学的半个操场和整栋教学楼，也都被一个年级几十个班的小学吞并、翻新。连印象中最不喜欢的体育课上，气喘吁吁小跑经过的老旧的篮筐、脚底塑胶跑道的颜色，也都格外鲜亮显眼。我再也不能在学校的柱子上，看到那被广东充沛的雨水冲刷得苍白褪色的“校园之星”海报，当时还有我在广西爱国旅游景点乔装成“新四军”、手拿红缨枪的照片。那些充满幻想、疑惑、好奇心的青涩童年记忆也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校园各处新添的红色字体：传统文化故事、思想品德教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但其实什么都变了。就好像23年的一个平静的夏夜，那是疫情“解封”之后我第一次回国。我拉着好几个箱子和转机时给家人买的礼物，从香港机场坐渡轮回东莞。取了行李之后，要经过一条弯弯曲曲又阴暗的走道。我总是小心检查自己的包、证件和摄影设备。不知不觉，就领着一大堆东西，晃晃悠悠地走在队伍最后。两年前的一个下午，我从这条过道的另一边往反方向走去，隐约记得在狭小的窗边望向海水，害怕又期待着。而这个夏天的晚上，昏暗的廊道却显得更加空旷、冷清。我几乎只能听到前方的脚步声、箱子滚动的咕噜声，和自己近乡情怯的心跳。空气里的热和湿润一下塞满了我的鼻腔，我的嗓子却很干涩。

走着走着，我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废旧的“隔离亭”上。它像小时候坐的一个摩天轮一个舱的大小，玻璃有些斑驳的痕迹。我也不知道谁去过那里，现在又在哪里。它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地上。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像是一个呼吸正在减慢的化石。我忍不住用一次性胶片机拍了下来。没想到，闪光灯过后，一转角就碰上一个女警官，问我为什么拍照、让我把照片删了。我说，自己很久没回国，没见过这个东西，只是好奇想记录下来，也不知道海关不能拍。因为是胶片，所以删不了。她说，那就当是送给你回家的礼物吧。

一出海关闸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翘首以待。穿着西装外套、双手背在身后、穿着运动鞋的脚岔成外八字、腰间别着一大堆丁零当啷的钥匙，塞得裤子口袋鼓鼓的。爸爸原本粗短的脖子，被期盼拉长了。他说看我过海关有点久，又因为我没有国内电话卡无法联系，生怕出了什么岔子。我说我们是最后一班船，我又走在最后一个，人家恨不得早点下班。

一路上我沉默地看向窗外，格外空旷的街上许多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大排档们充满烟火气和千禧年设计风格的荧光牌匾、理发店前缓慢旋转的三色灯柱、一排排恪尽职守的散发着淡淡暖光的路灯。还有沾着爸爸少量烟灰的车窗上，映出我疲惫的脸，像小时候的电视机一样散落着灰色斑点。我的影子和这些快速向后飞驰的交织、重叠，又飞速地像相反的方向离去。我们甚至没有时间好好地彼此端详和告别。具体的细节已经模糊了，只在脑海里留下一个大概的印记：大街上的颜色和声音和我记忆中有些不同，好似暗淡了、寂静了许多。

一开家门，妈妈热烈地拥抱我，泪水打湿了她的围裙、我的背包肩带，桌上一道道家常饭菜的香味窜进我的鼻孔。大门的密码还是我记得的那串数字，屋内的家具和房间里的玩具们也都还是我临走前的样子。但是家里少了奶奶拐杖敲地板和唱苦情戏的声音，祭坛上则多了一位需要供奉的神明。厚厚的、散落在祭坛周边的香灰，是我在海外难以见证的逝去和怀念。我看着刚插入香炉的三柱香静静地焚烧着它们纤细的身体。一截一截的重量堆叠在自己的身上，有时候撑很久，才轰然倒塌。香灰落地的时候，那句我过去每天放学回家都会说的“吾围篱里啊”（“我回来了”），我相信她听见了。

奶奶的卧室、厕所、储物室里，还有她和几年前就过世的爷爷生活过的痕迹。她坐过的椅子，现在孤单地坐在屋子的一角，慢慢消化着她充满沟壑的皮肤留下的一丝温度。我不敢贸然进入打扰。

一切好像和记忆中的差不多。可就像那些小学墙上褪色的照片和字迹一样，也像我长途跋涉后的身体，所有的人和物都散发着一种灰蒙蒙倦怠感。

亚热带的空气里，夹杂着一丝湿润又燥热的沉重。

blur (on the ferry home from Hong Kong airport), June 2023

digital scan of 35mm film photogra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