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一個有趣的詞,叫做「高認知窮人」,它描述的是一群懂得很多、分析能力也不差,但最後能轉換成實際成果的東西卻很少的人。
看到一間新創,可以很快分析它的 Business Model 有什麼問題;看到一個新產品,馬上知道 UX 哪裡不好、沒有 moat;公司要推一個新專案,也可以列出市場、技術、組織與商業模式上的十幾個風險。
很多分析甚至都是對的,但有趣的是,當真的把事情交到自己手上,卻不一定做得比較好。
我自己其實偶爾也會有這種狀況。
特別是這兩年開始大量使用 AI 之後,我愈來愈覺得,這可能不只是「想太多、做太少」這麼簡單,而是 AI 正在放大一個原本就存在於知識工作者身上的問題:
我們取得資訊的速度,已經遠遠超過自己消化、實踐與驗證它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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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如果我要研究一個完全陌生的產業,可能要先 Google、找報告、讀幾篇文章,再問幾個產業裡的朋友。
現在簡單多了:把問題丟給 ChatGPT、Gemini 或 Perplexity,幾分鐘後就可以拿到市場規模、主要玩家、商業模式、競爭分析,甚至連下一步該研究什麼都整理好了。
這當然是一件好事,我自己也是 AI Search 的重度使用者,但它有一個很微妙的副作用:「取得答案」和「真的理解一件事」之間的界線,開始變得很模糊。
其實早在生成式 AI 出現以前,就有研究探索過類似的問題:
2015 年 Yale 的研究透過實驗發現,當人們使用網路搜尋答案之後,容易高估自己原本擁有的知識,把「我可以找到這個答案」誤認成「我知道這個答案」。
到了 GenAI 時代,這個現象又更值得注意。
Microsoft Research 在 2025 年研究了 319 位知識工作者、936 個實際使用 GenAI 的工作案例。他們發現,當使用者對 AI 的答案愈有信心,投入 critical thinking 的程度反而愈低;AI 也讓人的工作慢慢從「產生資訊」,轉向「驗證資訊、整合答案與監督結果」。
這讓我開始重新思考一件事情:
AI 最大的認知副作用,可能不是讓我們知道得太少,而是太容易讓我們產生「我已經知道了」的完成感。
而知道 (know) 本身,其實沒有完成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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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做得愈久,會發現一個有點反直覺的現象:
剛進職場的時候,很多事情不知道,所以反而敢做
做久以後,知道的東西變多了
做一個新產品,會想到市場夠不夠大、技術成本、法規風險、競爭對手、商業模式;要進一個新市場,知道當地 Compliance 很麻煩、Operation 很重、CAC 可能太高。
這些判斷都沒有錯。
問題是,當腦中的判斷愈來愈多,我們也愈容易找到「為什麼現在不適合做」的理由:
這個功能不 scalable。
這個市場 TAM 太小。
這個產品沒有 moat。
這個需求不是 best practice。
現在資源不足,等下一季比較適合。
於是我們看得愈來愈清楚,下手卻愈來愈慢,我覺得這才是「高認知窮人」真正危險的地方。
它不是不知道,也不一定是不努力,而是分析開始取代了親自下場。我們研究很多、判斷很多,也愈來愈擅長看見風險,但自己的想法卻愈來愈少真正碰到市場、使用者與現實,久了以後,會形成一個很奇怪的狀態:
懂得很多,卻很少有東西真正被現實驗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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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我們平常工作的過程拆開,大概會經歷幾個階段:
資訊 → 判斷 → 行動 → 現實回饋 → 修正
以前第一步很貴,資訊難找、專業知識分散,光是知道「別人怎麼做」就需要花很多時間,所以知道得比別人多,本身就是一種競爭優勢。
AI 已經大幅改變這件事:取得資訊、整理資訊甚至形成第一版分析的成本,都正在快速下降,但後面幾件事沒有一起變便宜。
我們還是得判斷哪個答案適合自己的情境、得決定有限資源應該放在哪裡、還是得承擔做錯決定的風險,最後,也只有真的把東西丟進市場,才知道原本的假設是不是對的。
所以我現在反而偏向於一次完整的閉環,可能比再看十篇文章更有價值,因為只有跑完一次,我們才會得到 AI 無法直接給我們的東西——屬於自己的經驗。
這些經驗再回頭影響下一次判斷,慢慢形成一套自己的方法,這才是複利真正開始發生的地方。
這幾年做產品很常談 Product Sense,以前我會把 Product Sense 理解成:一個人能不能理解使用者、判斷產品方向,或者知道什麼樣的產品體驗比較好。
現在我反而的看法是“這個定義少了一半”。
Product Sense 不只是「看得出什麼比較好」,還包括願不願意 or 能不能在資訊不完整的情況下做出選擇,然後讓市場告訴我們答案。
因為現實中的產品決策,幾乎沒有資訊完整的一天
不會知道使用者一定買單。
不會知道競爭對手三個月後做什麼。
也不會知道這次投入的 ROI 最後是多少。
很多時候,我們只有六、七成資訊,就必須決定往哪裡走。
這也是為什麼 AI 愈強,我反而覺得「下場」愈重要
AI 可以幫我們列出所有可能性,卻很難替我們決定哪一個 trade-off 最值得承擔。
也可以告訴我們 A/B Test 怎麼設計,但 user 會不會買單,還是得跑了才知道。
甚至 AI 給我們的答案愈完整,這個能力愈重要,因為未來大家都能快速取得差不多的 benchmark、framework 和 competitive analysis。
能拉開差距的,就變成:誰能比較快把這些資訊變成判斷,再把判斷丟進現實裡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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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的職涯剛好經歷過幾個不同的位置。
早期比較靠近工程與產品執行時,我很在意的是 solution 好不好、怎麼做比較完整?Architecture 合不合理?有沒有更好的方式?
後來做 Product Manager,問題慢慢變成:「我們到底應該做什麼?」開始發現,
PRD 寫得完整不是最難的
難的是十個需求只能做三個,到底是哪三個?
市場有五個方向可以走,哪一個值得下注?
使用者說想要 A,但數據看起來像 B,Business 又希望你做 C,怎麼選?
到了現在更靠近產品負責人的位置,問題又變了一次,很多時候我其實很清楚一件事情「理想上」應該怎麼做,但公司沒有那麼多人、時間不夠、系統有 technical debt,Business / 客戶又在等。
這時候的挑戰已經不是找到 best practice,而是:在一堆不完美的條件裡,找到一條現在真的走得動的路。
工程師可能是在限制裡找出能 ship 的 solution。
PM 是在模糊的問題裡找到值得做的事情。
BD 是拿著產品出去,被客戶拒絕二十次之後重新理解市場。
管理者則是在資訊永遠不完整的情況下,決定團隊下一步往哪裡走。
角色不同,但最後練的是同一件事情:判斷 → 行動 → 回饋 → 修正。
而且職位愈往上,我愈覺得不可能等到所有答案都出現才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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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exandr Wang 曾經寫過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標題就叫 DO TOO MUCH。
他提到,2022 年生成式 AI 開始爆發時,Scale AI 在半年內就把大部分團隊轉向 LLM data。對成熟組織來說,這種改變可能需要經歷好幾季的規劃與討論,但 Scale 選擇非常劇烈地轉向。Wang 後來回顧,那次反應也成為公司後續成長的重要因素。
我不覺得每間公司都應該照著這種方式做,因為 Do too much 放在不同組織裡,也可能變成混亂、過度管理,甚至 burnout。
但我很喜歡它背後的一個精神:不要永遠等到自己完全確定。
尤其是在變化很快的產業裡,有些答案本來就不可能靠分析得到,我們必須先走出去一點,才會看到下一段路。這也是我這幾年愈來愈深的感受。
以前會覺得厲害的人,是看得比別人遠、知道得比別人多
現在反而覺得 比別人更早讓自己的判斷接受現實的檢驗 的能力可能更重要
做錯了,就改。
市場不買單,就重新想。
使用者根本不在乎,就把原本很喜歡的功能拿掉。
這些事情看起來不像認知升級,但可能才是真正讓認知升級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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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每天還是會大量使用 AI,查資料、理解陌生領域、整理想法、challenge 自己的假設,我不覺得解法是「少用 AI」,反而應該用得更多。
我會開始提醒自己,不要把得到一個很完整的答案,誤認成事情已經往前走了,因為
AI 可以幫我在五分鐘內看懂一個產業,卻不能證明我的判斷是對的。
可以幫我列出十個 Strategy,卻不能替我承擔選錯的結果。
可以寫出一份很漂亮的 PRD,但最後使用者到底要不要,還是得上線了才知道。
AI 正在讓“知道”變得愈來愈便宜,那稀缺的瓶頸,就會慢慢往後移,從資訊移到判斷、從判斷移到行動、再從行動移到一次又一次和真實世界交換答案的能力。
所以最近比起問自己「我還需要知道什麼?」
我們也必須多問另一層問題:
我知道的這些事情裡,有哪一件,真的拿去跟市場對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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