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一餐關於傳統與社區自主的街宴：記澳門雀仔園土地誕

我是澳門學16號作者之一 廖志輝（Jasper），此電子報「南灣湖散記」是我的個人計劃，亦是16號停更後繼續寫作的地方，如你有興趣，可以繼續訂閱，目前完全免費。

每年農曆二月初二是全澳門的土地公寶誕（簡稱「土地誕」），作為曾在雀仔園住過幾年的半個街坊，記憶中每逢土地誕前半個月，以雀仔園土地廟為中心，長約二百米、寬約三米的街道「羅憲新街」便會陸續搭滿數米高的中式竹棚與大型花牌，最大的花牌將置於街口與澳門主要商業街之一「水坑尾街」的交錯位置（如圖）。平時該街口藏於行人天橋底，此時卻彷如神秘墜道般引人注目，裡面是延長數米的蓋天竹棚，頗為壯觀。

今年街宴定在二月初五，星期一的晚上，但雀仔園土地廟旁的半露天舞台已連續上演數晚神功戲酬神，廟前分豬肉等經典儀式亦已在初二正日完成，故街宴可算是整個土地誕的押軸環節。土地誕當然非雀仔園土地廟獨有，但其特別之處，既在於其似乎是唯一會設街宴的土地廟，亦在於雀仔園社區在澳門的獨特地位。而相比過往只屬會員限定，今年街宴的特別之處是首設對外售票，我才有幸參加並有了這次奇妙體驗。

先講當晚情況。記得當晚天氣悶熱，僅兩百米的街道早已塞滿四十圍圓桌，扣除需保留的兩邊行人道與竹棚位置，桌與桌的空間變得更窄，坐下後基本已是背貼背狀態。但街坊的熱情又讓氣溫持續升高，當晚一邊是報名上台高歌的街坊，一邊是魚龍進入的人流與互相閃避的送菜人員，聲音此起彼落，再吃上兩口，人亦已濕透。如此既混亂又熱情的雀仔園，卻也是我所認識，全澳門最活躍社區的應有狀態。

雀仔園位於澳門半島中部，地處東望洋山腳，因為山上建有澳門首間現代化西式醫院「仁伯爵綜合醫院」與澳葡兵營，自殖民時期雀仔園便是華洋交界處，亦是澳葡政府首個開闢與規劃的坊區。聽廟方說，過去葡人常到區內中藥店「執藥」，亦會到當時還存在的竹林打雀，「雀仔園」因此得名。但這些歷史因素並不能完全解釋雀仔園的緊密與活躍，背後還有發展百年的，土地廟與社區間的有機連帶。

雀仔園土地廟建於清光緒十二年（1886年），至今廟內還存有全澳唯一中葡雙語的建廟石碑。但自上世紀初值理會成立前，所有活動節慶均由街坊自籌舉辦。神奇地，這種「自力更生」的傳統在澳門這個民間組織向來依靠官方補助的社會，卻一直能延續至今。例如每年重頭戲土地誕，大部份資金便由會方和街坊與附近商戶支持，最佳證明，當屬那幅被掛在街宴竹棚上的長長捐款名單。

說回街宴，作為非會員街客，大家雖非完全認識，卻都是慕名而來，席間除寒暄拍照，亦不停往嘴裡送上就在旁街現煮的乳豬件、脆蟹盒、瑤柱甫等經典宴食。突然，幾位穿上值理會背心的廟方代表過來碰杯，作為不常參加傳統宴席的90後，我才驚覺是到了敬酒環節。帶頭幾位都是白髮長者，一來便問是否成年能飲酒（他們眼中我們便像未成年），又說飲紅酒是雀仔園傳統（這有待考證），但說得最多的，還是很歡迎也需要我們年青人參加雀仔園活動。而因為我私下認識理事會中最年青的理事David，便多少知道箇中原因。

老齡化，是雀仔園作為百年社區也要面對的問題。例如我認識的David，雖屬理事會最年輕，卻也年過三十。澳門向來被稱作社團社會，但近年持續惡化的少子化與家庭原子化現象，亦不斷衝擊傳統社團的世代更新。較進取的社團，如雀仔園土地廟值理會，願意放手讓David等新世代舉辦地區導賞、拍宣傳片或與文化產業合作，讓社區街坊與全澳門人參加，了解這個組織與社區的日常運作；但更多社團與廟宇卻只有大時大節才「浦頭」，平常則是消失狀態，最終弄得舞龍舞獅也要請菲律賓外僱的尬尷局面。

延伸Podcast：EP72. 雀仔園：全澳門最活躍社區？ft. 雀仔園土地廟理事長David

歸根究底，雀仔園的活躍和廟方的自主與社區的高度緊密有莫大關係。不單靠政府補助，代表事事均要親力親為，街坊、廟方與商戶的有機連結便在每次面對面的討論、籌款與互動中生成與強化。去年廟方推出的社區宣傳片便叫《凝聚力》，主角是幾檔經營數代的社區商舖；街宴當晚的工作人員亦是街坊自願，街坊服務街坊，日日見面當然是任勞任怨。這些都是只靠官方補助的社團，難以累積的珍貴資本。

吃過壽包，代表今晚街宴亦接近尾聲，飲上幾杯的理事們又來攀談，他們說要珍惜這次街宴，因為隨著每年擺街的申請難度增加，且香港大火後官方對竹棚的搭建更是嚴格，實不保證來年能否繼續申辦。回家路上，手執席間派發的利是與拜神柑，一段回憶湧上心頭，那是2023年初澳門疫情剛解封，放工回家經過雀仔園，突見漫天竹棚與花牌一夜搭起，那一刻，不僅代表土地誕復辦，亦像是整個城市被重新點亮。之後和David 談起此事，他說當時並不知道能否復辦，笑說「都係搏下」，十分雀仔園Sty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