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去明天遇见我
from AAAHaillllmary
Summary
在沉睡的第十年,雷淞然被重新唤醒,再一次听到张呈的消息。
*中国音乐剧《奇美拉》paro,掺杂了一丢丢《美丽新世界》,反乌托邦架空世界观,存在大量改编及捏造
*大篇幅的DK雷呈,(成年后的)OD行为有
*应该没有什么特别奇怪内容但例行的:不建议需要任何预警的读者阅读
(上)
本台记者为您现场报道。
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我现在位于XX酒店正门前方,可以看到我身后的火势已经基本扑灭,警察已进场调查。
据本台获得的最新消息,今晚该宴会厅举办了一场备受瞩目的庆功宴,本次宴会由前任司法部部长张某为其子张呈的升任而准备。但据多位宴会参与者所述,张某并未实际出席今晚的宴会。
值得关注的是,本台从相关渠道获悉,张呈已被列为嫌疑人之一。截至目前,张呈仍然处于失联状态。本台就此事项向有关部门进行问询,暂未获得正式回应。
回顾张呈过往履历,他在十年前以优异成绩通过梦境测试,曾是该届测试中的佼佼者。若本次火灾最终确认与张呈有关,是否会引发公众对梦境测试……
拇指按在电视遥控器开关上,新闻内容尚未播报完全,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检测仪还规律地发出声音。天花板上只有一盏白炽灯,房间里依然显得阴暗。
“怎么样?”王建华关了电视,转身问坐在后面的雷淞然,他刚被唤醒不久,还穿着神似囚犯的蓝白条睡衣,眯着眼睛,他很久没有见光,眼睛有些刺痛。
“什么怎么样?”雷淞然打了个哈欠,嗓音有些喑哑,灌了几口水,继续说,“纵火案还需要我评价吗?”
自从十年前未通过梦境测试,雷淞然已经被强制陷入沉睡十年,本以为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这一天,睡得正好,没想到被王建华——他曾经的老师唤醒,现在还觉得有些浑身无力,打不起精神。
“已经查出来了,”王建华折好自己的衬衫袖口,对他说,“火是张呈放的,张部长也是他杀的,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张呈的行踪。”
“是吗,”雷淞然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他把水杯放回桌子上,塑料杯瘪了一块,“活该,我早说了他不是个好东西,把他放出去,你们早晚是要被反噬的。”
“你对他倒是有很多怨念。”王建华还是那副笑着的模样。张呈是他的得意门生,如果张呈出了问题,那这位允许他通过测试的这位老师恐怕也难辞其咎。
“我哪敢,那不是你的模范优等生吗?”雷淞然瘫回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但你们当年关系不错,我记得你们走得很近,成了朋友,不是吗?”王建华问。
雷淞然无声地扯了扯嘴角,神情与姿势都没什么变化,品味他的措辞。朋友吗?
“没啊,那是我单方面的自作多情,”雷淞然面无表情地说,“他能通过测试,那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这十年你一点都没变,”王建华似乎有些苦恼地看着他,“你还是会拥有不必要的情绪,不断释放危险的信号。这十年中,我们对你的检测并未终止,但你的梦境污染值始终超标。这样很容易失控,非常危险,将你留在这里,是为了所有人好。”
“你那不超标的好学生刚放了把大火,还杀了你们给他分配的爸,”雷淞然还是那副表情,对他这一套话术已经免疫,叹了口气,索性不兜圈子,“不过不重要。你找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你知道的,梦境测试不会出问题,”王建华扶了扶眼镜,他说,“你很有天赋,我一直觉得,如果不是你过于固执,你会继承我的衣钵。”
雷淞然看着他,没再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十年前已经说过了,如今已经不想再争辩,固执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梦境测试。雷淞然知道,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自出生之后就开始不断有人灌输的概念,像一枚楔子镌刻在每个公民的意识中,在学校、媒体中被反复传播,其意义就是找出潜藏在人类社会之中的“奇美拉”。
奇美拉是一种与人类外观、基因并无差异的生物,会模仿人类行为,但性情暴躁,十分危险,会伪装成人类混入社会之中,造成一桩桩血案,影响人类社会的高效运作。
在几百年前,人类无力分辨奇美拉,于是将所有具有奇美拉特性的人全部处死。到了现代社会,有了更文明的方式——梦境测试,由具有职业资格的窥梦人,从人类的梦境中窥探内心深处的个人意识,做出风险判断。
检测期持续十二年,顺利通过被判定为人类,可以进入社会中学习工作生活,未通过测试则被判定为奇美拉,会进行梦境修剪,或是强制睡眠,以确保人类安全。
而人类存活于世,当然应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要勤奋,要刻苦,要繁殖,要有恰到好处的同情心和同理心,要乐观,要相信未来,要站在金字塔尖。
要服从,不要质疑;要相信,不要好奇;要有情感,但不要有影响社会运作效率的多余情感。只有奇美拉才会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和情绪。
当然,美丽新世界是宽容的,允许奇美拉也改过自新,只要自愿被修剪梦境,割舍掉那些怠惰和自私,割舍掉多余的情感和好奇心,仍然可以重新做人。
“张呈是好孩子,在毕业之后,他的状态一直比较稳定,偶尔也有几次可以容忍的情绪外溢——和你梦境污染值的波峰几乎吻合,所以我们怀疑,是你使用了什么特殊手段,控制了张呈,让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事。”王建华打断雷淞然的回忆,静静地看着他,而被观测对象只是冷笑了一声。
雷淞然听懂了,从茶几上拿起那包未拆封的烟,拿了一根含在口中,这里没有打火机,王建华也肯定不会给他,只能过个瘾:“我要是能控制他,第一个死的人肯定是你,然后就是他自己。”
“超出理智的怨恨也是奇美拉的表现,你沉睡了十年,还是没长记性,”王建华摊开手,他没有生气,他当然是公正的,以当年的测试情况来看,就算重来一次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不要那么紧张,我只是想让你配合我调查这起案子。”
雷淞然撩了撩眼皮,看着他。
“他的就任仪式,包括原定的订婚宴,地址与你们做最终测试的酒店是一致的,”王建华告诉他,“纵火案发生后,张呈在他父亲的尸体旁留了一张照片,是你们十八岁时的合照。”
雷淞然接过那张照片,他有印象,这是他们当时在社团中拍的。他太久没见过张呈了,只在梦里偶尔能遇到,也不管到底经历了什么,每次都是同样的笑容,这张照片里也在笑,但没那么僵硬,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他在弑父后有专门找过监控摄像头,笑容与这张照片如出一辙,他很兴奋,甚至有点享受。他的生活中还有很多你的痕迹,有照片,有观测日记,甚至还有你送的礼物,都保存得很好。所以——”
“所以你们找了我这个冤大头,准备把锅甩给我?”雷淞然快把烟嘴咬烂了,还是没找到打火机,“有这闲工夫,人都抓回来了。”
“当然不是,雷淞然,”王建华盯着他,“我要真相。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奇美拉’,当年到底是怎么逃脱了测试。”
“那你们更该抓紧时间——”
“不,我更感兴趣的是你的梦境,”王建华打断了他,“你梦境深处的记忆,它会透露你潜意识中的精神自由,是你隐秘的真实自我,也能让我看到你这段记忆中的张呈。在这里,我能找到答案。”
王建华看着雷淞然阴下去的脸色,他从以前就痛恨这个,大脑中所有的一切都会被随意翻出来供人审视,从无数的片段中寻找荒谬的证据。而所有人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看着王建华,雷淞然感觉到自己头脑开始昏沉,意识一丝一丝被抽走,视线中开始泛起白光,又很快被黑暗吞没。像是沉在了水里,最后听到的是王建华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不如就……从你们的相遇开始。”
艳阳高照的晴天,几朵云在天上飘着,没能带来什么清凉。
雷淞然躺在天台上,躲在阴凉地,被带着热气的风吹得烦躁。他其实不常逃课,只是觉得品德课实在没必要,到底有谁会喜欢老头老太太在耳朵里一直灌输那些有的没的?
随后传入耳中的是脚步声,一层一层上台阶,然后嘎吱一声推开天台的门。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最后影子投到雷淞然身边,来人蹲在他身边。
“小雷。”声音很平静,也很温和,像是示范课视频里的同款,感觉可以随时进播音室读公民行为规范。
“有事?”雷淞然没睁眼,随意应了一句。
“你最近的梦境污染值很不稳定,”来人对他说,“又不去上品德课,这样不好。王老师让我来提醒你。”
他撩起眼皮,看清了面前的人。名字叫张呈,雷淞然想。他们同班很多年,算是对彼此眼熟,但从未有过交谈。张呈是他们同届中的知名模范生,每次梦境测试的排名都很好看,在全校范围内都会被时不时提起。成绩好,情绪稳定,人缘也不错,只要保持现状,以他的梦境测评预估结果,以后选择专业和从业的方向可以很广泛,或许还有机会挑选被分配的伴侣,是从学生时代起就确认会成为人生赢家的那种人。
“提醒完了,你可以走了。”雷淞然懒得理他,张呈是什么人和他没多大关系,总归不是同路人。
张呈没走,在他旁边坐下,靠在矮墙上,给他看自己手中的笔记本,轻轻歪着头,看他:“王老师给我分配了一个小任务,他说放任你这样很危险,以后我就是你日常生活的检测员,我这边的记录会报给老师,这份记录会影响你最终的梦境测量结果。”
“给老师打小报告呗,”雷淞然无语地看着他,“打小报告也要通知我吗?”
张呈笑了笑,依然很温和,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会有什么让他生气的事:“这是知情同意,以后说不定我还要靠这份记录写论文。”
“就一个样本不太够吧,”雷淞然看着他,觉得他很无聊,笑容也乏善可陈,和他去参加环保议题模拟峰会时没什么区别,很礼貌,但并没有真正的情绪流动,“而且这也不像征求我同意的样子。”
“没办法嘛,”张呈看起来有些歉疚,“王老师有权限监测我们每一个人,以确保我们能身心健康地长大,他也很辛苦的。”
雷淞然没说话。夏天的风还是太燥热了,不能带来清凉。他坐起来看向远处,绿意盎然,貌似生机勃勃。
没得到回答,张呈并不生气,给他递了一张A4纸,继续说:“那作为补偿…反正你也没有社团,你可以来我的,一起照顾流浪的小动物。社团生活也很影响日常梦境污染值。”
雷淞然瞥了一眼报名表,头转向另一边,没接:“不去。”
张呈蹭到他旁边,将报名表对折,塞进雷淞然怀里。他双手撑着地面,抬头看向天空,像是感叹:“今天的云好像有点奇怪。”
雷淞然把报名表揉成一团,天台没有垃圾桶,他塞进口袋里,顺着张呈的目光往天上瞟了一眼。
澄澈透亮的蓝色铺满天幕,高高地飘浮着稀疏的云朵,像棉花一样蓬松,很规整,匀速移动。偶尔看一眼,好像能让人焦躁的心平复下来。
“是不太对劲,”雷淞然说,“有点偏,应该一会儿就修正了。”
张呈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眨眨眼。
“那个是固定程序,有一整套,二十来天循环一次,”雷淞然还是头一次看到他疑惑的神情,多解释了几句,“这套程序运行很久了,是‘最不影响公民情绪’的气候周期,但今天这个轨迹好像有点偏移。”
“你怎么知道的?”张呈问。
“多观察一下就能发现,”雷淞然说,“包括学校里的花坛,外面的绿化,树上的虫子……在你想体验一下生活的时候,会发现一切都是固定的程序,很无聊。”
“为什么要看这个?”张呈继续追问,“不能加学分。而且将注意力过多放在生活手册之外的领域,也很容易导致梦境污染值上升。”
“因为……”雷淞然看着他的表情,分不清他是程序性的友善提醒,还是真的好奇,只是不太会说人话。可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没有意义,于是说,“张呈同学,生活手册没告诉过你,好奇心也会影响检测结果吗?”
张呈被噎了一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很快恢复了常态。雷淞然看他这样,就更没有解释的必要,闭上眼睛,准备睡一觉。
“花草树木、自然气候,这些都是一样的,”张呈看着湛蓝的天空,不理解雷淞然的抗拒究竟从何而来,“都是经过最科学细致的调查,形成的范式可以最小程度地影响大家的情绪,让每个人都幸福快乐地度过自己的一生。可能偶尔会像今天这样出现一点小偏差,但是……”
“行了,”雷淞然颇为不耐烦地打断他,站了起来,准备离开,他是为了清静才来这里的,但显然现在已经失去了这个作用,“那你告老师去吧。”
“这就是你照顾的流浪动物?”雷淞然蹲在简易猫窝面前,里面有一只灰色的猫,还是很瘦小的一只,很亲人,一直在蹭雷淞然的手,偶尔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对,很可爱吧。”张呈给一旁的碗里放了猫粮狗粮,他这边养着几只小动物,除了喂养,还得梳毛、驱虫、体检,宠物零食得拿公益学时换。猫也就罢了,自己玩就行,狗还得遛,照顾这些小东西要费不少精力和时间。
“它叫什么名字?”雷淞然捏着猫条喂小灰猫,猫条还是张呈囤的。不过他也有富裕的公益学时,也能去换宠物零食。
张呈摇了摇头,他没给社团里的流浪猫狗起过名字。如果以后有主人愿意领养,可以自己取名字,如果没有,他照顾小动物只能照顾到毕业,再以后还不知道这些小猫小狗要怎么办,不过如果顺利的话,他应该会在毕业的时候领到慈善名额,就能带走一部分宠物。
“现在起了名字,以后没有主人愿意领养怎么办。”张呈把牙膏挤在牙刷上,抱着一只黄色的小狗,给它刷牙。
雷淞然看着跑来跑去的小动物,也没质疑什么。他只要能低空飞过顺利毕业就行,肯定没有富余分数兑换领养宠物的机会。
对世界释放善意也是标准人类的一种。成年之后,顺利毕业的人们会有新的测评标准,对专业能力和生活娱乐各个方面都会有新的评判标准,善意也是其中量化的一项,收养并好好照顾流浪小动物可以有效提高“善意”这一项的标准分。最优秀的那一批人除了在现实中受人尊敬,还能在晚上领取兑换几场美梦。
“操这个心,愿意领养动物刷分的人得排队,”雷淞然无所谓地说,他还在逗小猫,拍拍沙发,小猫就盯着沙发看,然后又拍拍小猫脑袋,小猫歪着脑袋看他,最后又摸摸鼻子,小猫用脑袋拱他的手,“这只小猫还挺黏人。”
“而且如果起名的话,万一以后不舍得了怎么办,手册里……”张呈看着雷淞然瞥过来的眼神,从善如流地把后半句吞了下去,他洗干净手,坐在雷淞然一米开外,看着小猫,换了个话题,“应该是她喜欢你。她一直都比较…平淡?这只小猫好像是被遗弃的,我捡到的时候还有项圈,一直不太亲人,反正不黏我。”
“我以为现在没人弃养宠物了,”雷淞然觉得真是奇了,虽然他讨厌所有的检测系统,但有些时候又确实维护社会规范,“弃养被发现了不得扣分吗?”
张呈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两人也没再探究,雷淞然抓着小猫两条胳膊,捏了捏,他想了想,把小猫高高举起来:“那它就叫布丢吧,希望以后都不要走丢了。”
“你……我刚说了不能起名。”张呈惊讶地看着雷淞然,他知道雷淞然是刺头,没想到在来的第一天就给他找麻烦。
“你这儿…”雷淞然懒得搭理他,让布丢坐在他腿上,捏小猫爪,“有三条狗一只猫,布丢的名字就我起了,别的我再接触一段时间,我给其中两个起名字,剩下的你起名。”
“不是,我——”张呈瞪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有听我说话吗?”
“啧,话那么多呢,不高兴你就把这事记你那小本本上告状去,”雷淞然伸手捂着他的眼睛,“眼睛挺大的,一瞪眼下三白,多吓人。以后不许瞪人了,你这样出门得有人举报你不友善,扣你分儿。”
张呈算是听懂了,雷淞然根本不怕王老师要监视他这件事,还三五不时拿出来嘲讽他一下,搞得好像他真的很喜欢打小报告一样——那不也是为了雷淞然好吗?梦境测试通不过就有可能要强制沉睡,反正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是会接受梦境修剪。
“你这样没有人会喜欢你的,”张呈推开雷淞然的手,很少有人会这么没有边界感地直接对别人动手动脚,但是默默记下了不能瞪别人,“还说我呢,你最不友善。你是不是从来都没认真看过手册?只有像手册教的那样做,才会有人爱你,你不想被爱吗?”
雷淞然呼噜呼噜布丢的脑袋,毛茸茸的,和小猫玩他心情很好,决定不和张呈置气,他觉得张呈真得感谢布丢:“没人喜欢我那你脸红什么?——哎,又瞪眼,刚说完,”雷淞然乐呵呵地看着张呈本来一股气都提起来又突然蔫下去的样子,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努力扬起嘴角笑,却被雷淞然气得始终不达标,越看越好笑,继续说,“你就跟着标准化模板学来的那套…就算有人喜欢,那爱的也不是你啊。”
“怎么就不是我?”张呈深呼吸了几次,偏过头去,雷淞然不讲武德,他根本吵不过雷淞然,而且手册里也不让吵架,又想起来手册里说和别人交谈的时候要真诚,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于是不情不愿地看向雷淞然,“这些都是我的行为,我的想法,为什么别人爱的就不是我?”
雷淞然看他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觉得很可爱,至少比他平时在班里的流水线模板可爱多了。
“真的吗?”雷淞然抿了抿嘴唇,放下小猫,看着她回到猫爬架上,窝在了有阳光照射的地方,“都是你的行为,你的想法?”
“当然,”张呈感觉莫名而来的情绪终于平复,甚至为刚才一连串的行为偏离感到愧疚,于是重新笑了起来,“我就是这样的人。”
雷淞然看他这个表情,没说话,太无聊的,这样的张呈还是太无聊了,引不起他继续交谈的兴趣,于是耸耸肩,两手一摊,又像拉拉链一样拉住自己的嘴巴。
“那明天见,”雷淞然说着,顺手拿起粘毛器,把自己身上的毛都粘掉,“明天我会选一只可爱的小狗起名,你也好好想想,名字还是很重要的。”
张呈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些什么,又吞回去了。他想,雷淞然真是很固执的人,好难琢磨。
那为什么要叫布凸?张呈坐在班级最后一排,去瞥坐在他右边的雷淞然,没逃课。
在社团相处的这些天,张呈感觉自己第一次开始认识雷淞然。他觉得雷淞然身上带着一种好像所有一切都理所当然的气质。课想听就来,不想听就逃掉,从来没有过心虚;前一天刚拒绝了他加入社团的邀请,第二天和没事人一样就来了,报名表也不交;听他说了好几次不给社团里的动物起名,当天就想好了一个,在第三天又想好了一个。不过他的社团工作做得还不错,分担了很多,他一个人照顾那么多小狗小猫确实很吃力。
记录雷淞然日常行为表现的绿色小本就放在桌子上,张呈翻开本子,已经记录了几天,王建华不会直接拿走他的本子,只是偶尔需要他去汇报近况,因此本子上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反正汇报的时候再筛选就好了。
说要拿雷淞然当样本写论文,那是不可能的,但确实有靠着这份记录做一份实验报告的打算,像他这样自我的人也不好找,张呈有时候也想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毕业。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没有对照组……应该能找到吧。
张呈一边听讲,一边无意识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突然听到咚的一声,下意识看向声源——雷淞然睡懵了,头砸到了桌子上,喜提全班同学的注目礼,并被请出去站着。雷淞然往外走的时候还摸着脑门,好像是撞得有点疼。
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张呈想,不是逃课就是上课睡觉,这样能毕业才比较奇怪吧。
下节是王建华的课,他还是这个班的班主任,给大家带来了一个消息——过段时间的文化艺术节,每个班需要出一个节目,他们抽到了演出童话故事《睡美人》,因为是班级里的节目,所以每个人都要去抽自己的任务。演出角色和幕后人员的工作全都写在纸条上,轮流上去抽签。
张呈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座位,上节课老师让雷淞然出去之后他就没再回来,连带第二节也翘了。班里一共也就十来人,大家轮着上去抽签,很快就到张呈,随机摸了一张纸,回座位后打开。
演员:角色睡美人。
有一瞬间的呆滞,演员也没有分性别吗?于是将这件事先告诉了王老师,王建华的态度也很简单——抽到什么就是什么,这样最公平,反串在演出中也很常见。
真的假的?张呈想,他吗?他承认自己喜欢表演,甚至曾经考虑过未来从事相关行业,但没想到人生的第一个角色竟然是睡美人。真的有他能穿得下的裙子吗?倒也不是多么排斥反串,那谁演王子?他下意识看向了旁边空荡荡的座位,雷淞然还没回来。
抽签的纸条是按照人头数准备的,雷淞然不在,就会剩下一张。张呈帮他取回来纸条,小心翼翼地打开,看到里面的内容:道具。
哦。张呈眨眨眼睛,不知道自己心里突然的失落究竟从何而来,将纸条夹回雷淞然观察日志,晚上社团的时候总会见到的。
“张呈,”王建华叫住了他,“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雷淞然逃课的情况,记得及时和我说。”
张呈点点头。在王老师刚进教室的时候,他有想过要说,但脑海里闪过雷淞然指责他打小报告的模样,就没去,虽然还是被抓包了。
等王建华简单布置好任务,开始上课,这节课结束后就可以放学,张呈准备回去照顾小动物。中途被一个同学叫住,一个女孩,比他矮大半头,给他看手中的纸条,上面写着王子两个字。
张呈和她寒暄了几句,向她礼貌地笑着。他们的关系和这个班里绝大多数人一样,上课的时候彼此配合,下课之后没什么联系。这个很正常,和同学联络感情是一种对情绪的浪费,而手册中要求社交频率要限制在合理的范围内。张呈一直觉得这是最优解,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社团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原因,毕竟在课余时间与同学有多余的沟通,很难界定算不算合理的社交范围。
如果不是王老师告诉他要帮助同学,多观测雷淞然,他也不会邀请雷淞然的。
雷淞然已经先一步到了社团,遛狗去了,该说不说一个人拉着三条狗,还挺气派的。张呈也照旧做自己的日常工作,将告状小本……不是,将观察日志取出来,放在桌子上,纸条也取出来,等着雷淞然回来之后给他。
收拾完之后,陪着布丢玩儿了一会儿,张呈总觉得她对自己没有对雷淞然热切。之后准备写作业,看到了王老师在已经发出的剧本,提醒抽到角色的演员们提前背台词,张呈扫了一眼,睡美人实在没什么词,也没什么戏份,上场之后被扎一下,然后就可以睡到结束了,接吻应该会借位吧?
还在想戏剧的事,雷淞然就回来了,三条狗拽着他,好生热闹。回来之后,张呈过去帮忙一个一个摘掉背带,有些还需要脱掉衣服和鞋子,法斗——布凸一直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撞了一下蹲着给小黄狗解项圈的张呈,然后摇着尾巴走了。
张呈险些被她撞了一个踉跄,有些懵地看着布凸,又看着站在旁边嘴角根本压不住还不给他搭把手的雷淞然:“你是不是给布凸说我的坏话了?为什么一回来就撞我。”
“把你当同类了吧。”雷淞然心情好像不错。不确定,他的心情很难琢磨,张呈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喜怒无常的人。
胡说。张呈在心里小声说。把狗都放进屋里之后,将抽到的纸条递给雷淞然,给他解释了班里文化艺术节的节目。
雷淞然虽然不太合群,但也没有那么孤僻,去帮忙准备道具他还是愿意的,然后问:“你抽到什么了?”
张呈也把纸条给他看,换来雷淞然从上到下扫过他的目光。
“有你能穿的裙子吗?”雷淞然真的很好奇,又觉得很遗憾,“怎么就是睡美人呢?演个灰姑娘不是挺好的吗。”
张呈抬头看他,不知道究竟好在哪里。
“灰姑娘前期要干活,就可以看到你穿得破破烂烂在台上擦地板了。”雷淞然温声解释道,他还真开始幻想了,可怜的呈呈公主,要受好多委屈,才能穿上水晶鞋。
“你就是纯看不惯我过得舒服,我得罪你了?”张呈说,他决定再给雷淞然记一笔,“虚拟创作是被禁止的。”
“睡美人和灰姑娘不是虚拟创作吗?”雷淞然问。
“以前允许,现在不行。而且灰姑娘因为没过伦理审查被封禁了,你不知道吗?”张呈看着雷淞然,开始回忆之前看的新闻,“说灰姑娘会鼓励小朋友反抗家里的长辈,影响家庭和睦。”
雷淞然时常会感慨,这些政策也不知道都是谁一拍大腿想出来的。
社会化抚养早就成了共识,生物学父母是只存在于课本上的概念,毕竟血缘关系是不稳固的,多巴胺也是不靠谱的。人类的历史证明了,让未经测试的两个人瞎生孩子,指不定生出什么玩意儿来——无论是生育或是抚养,都会增加不必要的养育成本。因此,在人工培育技术成熟之后,自然生育就此被禁止,所有新生儿只能通过培育中心产生。
而一对夫妻需要自己的孩子,满足要求后提交申请就可以了,系统会分配最契合的孩子,还能释放因生育而限制的劳动力,一举多得的做法,可以有效提高家庭的幸福指数和社会运行效率。
雷淞然和张呈在培育中心长到六岁就有父母领养,只是联系不深而已,怎么也想不明白童话故事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量,于是问:“那睡美人怎么还能演?”
“可能是因为……”张呈皱着眉,他也不确定,只是猜测,“因为睡美人一直都很幸福吧,被分配到爱她的父母,还有命中注定会唤醒她的王子。”
“丘比特乱点鸳鸯谱。”雷淞然评价道。睡美人的故事嘛,谁都听过,心善的国王和王后领养到最契合的女儿,邪恶的奇美拉诅咒了她,让她陷入沉睡,只有命中注定的王子才能用真爱之吻唤醒她。于是在公主成年之后,国王和王后替她申请了伴侣,果不其然匹配到了灵魂伴侣,睡美人就这样清醒过来,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什么乱七八糟的,最后不是很幸福吗,”张呈托着下巴,也在思考,“仁慈的国王和王后唤醒了女儿,善良的公主和命中注定的王子结婚了。”
“你管盲婚哑嫁叫命中注定?”雷淞然问,天呢,他还以为这叫封建糟粕呢。
“这是对潜意识的精确匹配,是科学的,”张呈纠正他的说辞,“原理和梦境测试差不多,你知道的,梦境是人类潜意识的体现,只要能整合梦境,就能匹配出最合适的伴侣。”梦境中的潜意识和配套的系统,就是命运本身。
“你不是想要别人爱你吗?”雷淞然看着他,从雷淞然了解到梦境测试的第一天起,就没明白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你怎么保证系统分配的人会爱你?你都没见过。”
“怎么会呢?”张呈也看着他,“最能理解我,与我最契合的人,不该是灵魂伴侣吗?我们当然会爱着彼此。”
雷淞然想了想,他还是想不通,不过也不会有人给他解答这种问题。绝大多数的人没有机会拒绝系统筛选后指定的伴侣,这听起来不像灵魂伴侣,像配种。但是这个话有点太难听了,张呈还没有那么招人讨厌,没必要对他说这种话。
说到底,爱到底是什么呢?雷淞然一边逗狗一边想,书上说爱情会刺激身体分泌多巴胺,可几块一瓶的药剂也能模拟多巴胺带来的生理反应。梦境系统说爱是契合度,对生活给出相同的答案,交往中没有矛盾,到了合适的时机就申请抚养两三个孩子。那这些真的是爱情吗?
他摸着怀里的布凸,布丢也往他手心里蹭。小猫小狗不懂这些,谁给她们食物,谁她们玩,就会亲近谁。动物比人类简单太多了。
不知道。雷淞然有些苦恼地想,因为毕业之后大家都是要配种的,但雷淞然不想这么做,以后也理所当然不会有伴侣,没考虑过爱不爱的问题。不像张呈,很认真地在索要爱,好像没想明白爱究竟是什么,也可能是他和张呈对爱的理解有差异。
雷淞然陪着小猫小狗玩,张呈就坐在旁边写作业,写完了之后向雷淞然道别,准备离开。雷淞然还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摆了摆手,和张呈道别。等人走远了,雷淞然的余光才瞥到桌子上那本绿色封皮的告状日志,大大方方地摊在桌子上。
他伸手够过来,随意翻开。大概是个张呈为了专门记录他写的新本子,拿到没多久就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雷淞然咋舌,他真有那么多值得打小报告的事要写吗?
没有从头开始看,只是随手翻开一页,雷淞然挑了挑眉,上面记录的内容并不是雷淞然的恶劣行径,而是一幅画,画里是社团里的三条狗和一只猫。张呈显然是没选过绘画课的,绘画水平很一般,但也不至于辨别不出来。
小猫的头顶写了布丢两个字,法斗旁边写了布凸,还画了个问号。没有批注,雷淞然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疑问什么,反正没问过他。
随后听到了脚步声,张呈快步走回来,一眼就看到了雷淞然正在无所事事地翻他的本子:“你怎么一点边界感都没有,偷看我的记录。”
“记我坏话的本儿还不让我看了,又没拦着你告老师,”雷淞然没有任何愧疚感,“为什么在布凸的名字旁边打问号?”
张呈伸手就要去拿本子,被雷淞然躲过去,开玩笑,还有好几页呢,里面的内容稍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准备多看几页再还回去。
“不是你的坏话,”张呈说,“确实有一些观察……但是还缺很多内容,没法当样本用。”
雷淞然听到这种好似把他当显微镜下的草履虫的言论,更是不准备把本还给他:“那这个问号到底是为什么?”
张呈抢了两三次也没抢到,无奈坐回椅子上:“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给她起名叫布凸。”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写这个本上谁能给你解答。”雷淞然疑惑地问。
为什么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张呈想,雷淞然总搪塞他,能不能得到答案全都看他心情,他又总猜不透雷淞然的想法,只觉得他动不动就冷脸了,他不太会处理别人突然坏下来的心情。
“你又不告诉我。”于是张呈这样回答。
“你问呗,不问怎么知道我不告诉你。”雷淞然说。
“问了你就告诉我吗?”
“不一定。”雷淞然坦然地说。
不一定吗?不一定还让他问。张呈不想理他了,他总不按照手册规范交流,对张呈来说,这种感觉就像是明明已经将教科书吃透了,可期末考试的内容全都超纲,没有一道题的考察范围在教科书上,都是开放性试题,不给选项,只能靠着题干猜,还总猜不准。
“因为她的眼睛有点凸,”雷淞然见他不出声,也没不高兴,还给他解答了困惑,“我怕这是什么毛病,希望她以后平安健康。”
哦。张呈点点头,这次又为什么愿意解答他的疑问呢,真的很难猜。
“你说没法当样本用,为什么?”雷淞然合上本子,捏在手里,问道,“想从学校里找我这样的不好找吧。”
“其实有异常行为的同学很多,但到你这种梦境污染值三天两头超标还完全不知悔改的,非常少见,”张呈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自知之明,“我原本要记录很多同学的异常行为,前段时间王老师告诉我,观察你一个就可以了。”
真的有刺头的这个程度吗?雷淞然挠挠自己,他其实还觉得自己算是很规范了,大多数能忍受的事还是会做,再有想法,他也没影响过别人,也从没觉得自己是奇美拉……差不多应该还是能毕业的。
谁会喜欢被修剪,或是永远陷入沉睡呢?听着还挺吓人的。雷淞然其实胆子很小,只不过没人发现过。
“干这些给的学分很多吗?”雷淞然问。
“也不是,”张呈想了想,说,“就是感兴趣……你别那么看我,奇美拉相关的研究是被允许的。我没说你是奇美拉,具有奇美拉特性的异常行为研究也是允许的。”他又小心翼翼地看着雷淞然,怕他突然又不开心,但他的行为真的没有违反手册规定。只要……
张呈的目光落在雷淞然手中的笔记上,只要他没有细看。应该没有,不然雷淞然应该不会是这个反应,准得拿这个大做文章,再和他吵几句。
“光观察不无聊吗?”雷淞然没有生气,将告状日记还给了张呈,除了这幅画,他什么都没看到,觉得这幅画挺可爱的,突然就没了和张呈计较的心思,笑了,“要不要也体验一下?”
什么?张呈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什么叫体验一下,体验什么,异常行为吗?张呈有些警觉,总感觉雷淞然可能哪里闷着坏要害他,虽然他从来没有真的害过自己。在他以往的人生中,异常行为只出现在报告里,他见过,却从未理解,康庄大道分明就在眼前,顺着走下去就会获得爱和幸福,那背离社会期待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雷淞然,正如同雷淞然也并不理解他。
“那你怎么不体验一下规范的日常,”张呈抿了抿嘴唇,紧紧捏着笔记本,“也许你很快会发现,从前的叛逆毫无意义。”
“那肯定是因为体验过,感觉很无聊啊。”雷淞然观察他,能感觉到他似乎有些动摇,好像在犹豫,其实也只是一个提议,没有强迫别人的爱好。他只是不喜欢所有的一切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看似自由,实则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雷淞然只是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对张呈有好奇心。他想知道张呈究竟在想什么,剥开程序化的外在表现,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好奇心是危险的,它会将人的情绪卷进更深的漩涡,但雷淞然并不害怕危险,也不觉得拥有超出规范的情绪是什么错处,唯一能解答这份好奇的只有张呈,那他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呢?
张呈也陷入思考,体验异常行为吗?这听起来就很违规了。如果因为一时新奇影响了他的梦境污染值,降低梦境测试的分数,也太过得不偿失。
“你又不是奇美拉,”雷淞然说,“怎么会因为一些偶尔超出预期的行为而影响到最终的测试结果呢?”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张呈想,但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如果外在行为不影响对奇美拉的定性,那生活规范手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不,这是最不需要质疑的部分。生活规范手册是所有人赖以生存的根本,遵从其中的规定就不会有问题。
这雷淞然该不会真是奇美拉,怎么已经开始妖言惑众了。张呈想,他得拒绝这个,好奇心是不必要的,他安稳地完成自己的工作,顺利毕业就好了。他的父亲是司法部门的公职人员,只要保持现在的成绩,毕业他会去学法,未来是一片坦途,所有超出规范的行为都可能会带来变故,这是完全没必要的风险。
“和你一起去体验‘异常行为’,我能有什么好处?”张呈已经想通了,他本该直接拒绝的,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多此一举地问这样一句话。
“我怎么知道,这不得你自己去试试吗,说不定没好处只有坏处呢,”雷淞然无法解答他的疑问,好声好气地说,“问我你都不如去问王老师。”
怎么可能去问王老师,那和自首有什么区别?还是没犯错先自首,估计会得到一顿思想教育。他无法理解的事情有很多,但这个世界不需要会质疑的人,需要他学习的东西,自然会有人教,没有人教的,那就不应该知道。
那冒险的意义是什么,非要踏出限定的舒适圈是为了什么,他能清楚地权衡利弊,那此刻心中的渴望是什么?
“我——”张呈的手依然在摩挲笔记本,他像是告诉雷淞然,也像是讲给自己听,“我只是想近距离观测异常行为,跟着你,我的记录能更完善。”
“行吧,难为你终于想好借口了,”雷淞然耸耸肩,“不过你真不害怕吗,万一真影响你梦境测试的结果怎么办——你打算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思想波动?”
“不会有影响,”张呈说,“只是为了近距离沉浸式观察你而已,对我不会有影响。”
行吧。雷淞然无所谓地说。他靠回到椅背上,看着张呈离开的背影。视线好像有一瞬间恍惚,张呈从视线中消失,怀里的布丢突然不知所踪,周遭的一切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不再有活物的气息,一片死寂。
雷淞然低头看向自己,他还坐在社团的椅子上,记忆中的校服已经变回了蓝白条纹的衣服,他抬起头,王建华站在他的面前。
“你就是这样蛊惑他的?”王建华问。
雷淞然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好像还没有平复。在梦境中追溯记忆是很奇妙的体验,会完全沉浸其中,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边界,不像回忆,像是真的回到了过去。而在梦醒的一刻,当时的情感和情绪仿佛还在胸口中流淌,即使往事再也不可追忆,却还犹如正在此时此刻的当下。
“您给我甩锅就算了,他的问题也要甩在我身上吗?”雷淞然看着自己的手,布丢的余温好像还在手中,张呈有好好照顾她们吗?
“是你引诱他做出手册规定之外的事,我相信,如果没有你们这段对话,他不会去尝试。”王建华温和地说。
哎。雷淞然叹了口气:“他三岁吗?拿块儿糖就骗走了。”
“这样也不愿意承认吗?”王建华追问,“他本来不在意天空和草地,不在意流浪动物的名字,也没有做出违规举动的冲动,但是因为你的存在,他开始思考了。”
“他没有,”雷淞然坐直了,没什么表情,“不是说得很清楚吗,他从始至终只是在观察我,可能为了他那份报告吧——他完成了吗?”
“但你当年在得知张呈高分通过梦境测试之后,仍然认为他会反噬我们。”王建华并没有解答雷淞然的问题。
“对,王老师,”雷淞然回答,也没再提自己小小的疑问,他本就知道从这里得不到回答,“不管发生什么,张呈都不会和别人产生超出手册允许范围的情感和联系——我从来都不理解你们为什么觉得这正常,还给出了高分,这不是反人类的表现吗?”
“你一直在钻牛角尖。从定义上来说,人类是能够融入社会系统、不影响整体运作效率的人,你想不明白,所以一直游离在系统之外,”王建华回答,不过这段闲聊已经够久,该回到正题上了,“既然我还得不到关于张呈的答案,那再回忆一些吧。”
虽然说要体验一些异常行为,但张呈觉得也没有什么太过出格的事。其实也很好理解,雷淞然再怎么叛逆也只是个学生,尤其他其实从来都没觉得自己很叛逆,能作出什么妖来?
他只是偶尔会陪着雷淞然一起坐在天台上吹风,开始不自觉地观察天空,在终于好像观察到一些规律的时候去问雷淞然,得到他肯定或否定的回答。也偶尔会更加主动地观察生活,观察路来路往的所有人,也观察雷淞然。
他们坐得很近,终于会在下课的时候聊聊天,也可以一起做小组作业,一起去打球。雷淞然好像很喜欢小动物,去社团总是会比他早一些,忙完社团的事,他们会面对面坐着写作业。
然后张呈发现雷淞然会背着他跟小猫小狗说他的坏话。雷淞然说他无情无义,养了这么久的宠物,连名字都不肯起一个;在他偶尔因为事情耽误晚来社团时,说他一天到晚也不知道乱忙什么,连社团都不惦记。
偶尔也有好话。说他去看了彩排,他的睡美人演得不错……拜托,睡美人要什么演技啊?
说到睡美人,这个简单的童话话剧还在不断推进中,张呈真觉得挺无聊的,于他而言最复杂的事是让负责服装的同学量了身体数据,方便做裙子,反倒是雷淞然那边会忙一些,他们要做的道具很多。
所以闲着的时候想着去帮雷淞然的忙,毕竟道具都是手搓,比较麻烦。但雷淞然并不领情,让他领了个小任务——给社团里剩下的两只小狗起名字。
对起名这件事,雷淞然给自己定下的okr已经完成了,还说如果他持续不给小狗起名,那他将挑一个幸运小狗起名叫来财。听完这个名字,张呈足足沉默了有三分钟,也不是对这个名字有意见,但考虑到前面的小狗小猫起名叫布凸和布丢,他还以为雷淞然会希望社团里的所有宠物都是布字辈。
他专门问过雷淞然为什么要这样起名,雷淞然没有搪塞他,只是回答也无法解答他的疑惑,雷淞然没有强迫症,打从一开始就没觉得名字得规整。不过张呈意外发现,他再有什么疑问想问雷淞然,雷淞然已经不会再随便敷衍过去了,会尽量让他理解。
除此之外生活好像回归了日常……如果没有《睡美人》的话。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两人都没放在心上的话剧,竟然能给生活增添许多不必要的工作呢?
说来大家的课余生活其实都算是比较丰富,除了正常的上下课,每个人至少会有一个社团,而为了准备以后继续读书,一般还会额外选几门课程来补充学分,这一部分并不强制,但基本人人都有。还有一些必要的比赛、报告、慈善活动……
以至于光看必修课程表,会觉得大家都很闲,但真将事情排列开来,其实都还挺忙的。而话剧,既不能增加学分,也不能写进申请文书,得奖也没什么太大用处,就成了一种负担。但这种事又不能说出来,功利心和怠惰的情绪都会影响梦境测试的结果。
那段时间班里的同学在课余基本都要抽调一些时间准备话剧,雷淞然在社团陪小猫小狗的时间都变少了,还在埋头准备道具。张呈根据排期去排练,不排练的就坐在离雷淞然不远的地方,做作业或者写写观察日记。
“张呈,”门口有人喊他,是一个同学,吴远,手里捏着几页资料,也没等应声就走到张呈身边,资料放在他桌子上,“你有空吗?能不能帮我弄一下这个,明天要交王老师。”
张呈拿起资料,是调度方案的记录,几张纸上画满了道具音效灯光和演员走位,各种标记箭头和备注横飞,有些标注还前后矛盾,明显是改了好几版,但旧的几版没擦干净。
“PSD文件呢?”纯手绘吗?张呈感觉看得眼晕,拿这种东西改和重新做一遍到底有什么区别,“但…这个不是应该各组和导演组对接商量之后再成稿吗?”
“理论上来说是,但各组最近都忙,就成这样了。我今天突然有急事,只好来找你帮忙了,王老师不是也夸过你心细吗?能不能帮帮我。也不用太细,明天能先交一版给王老师交差就可以了。”吴远看起来也有点不好意思,双手合十拜托他。
“……行。”张呈有些犹豫,还是答应了。反正他现在确实没什么事,可以先整理着,助人为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吴远示意后离开,出门时正好撞上了刚回来的雷淞然,两人也没有交谈,点头打了个招呼,雷淞然溜达到张呈旁边,看到了桌子上那几张纸。
“什么玩意儿这是?”雷淞然问。
“哦,吴远明天要交的调度方案,他今天有事,让我帮忙整理一下。”张呈没抬头,研究这份没他草稿纸整齐的方案,得先把内容理出来,有些问题可能还得和各组沟通一下……今天来得及吗?虽然有疑虑,但张呈的注意力已经放到了这张纸上。
雷淞然挑了挑眉。他以前也听说过张呈好说话,对别人的请求,哪怕感觉为难也几乎来者不拒,但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他从别人手中接过棘手的活儿:“你是他秘书?什么事儿也帮他干。”
“友善一点嘛,如果他忙得过来就不会来找我了,”张呈说,“今天弄不完这个,影响后面的进度怎么办?”
“行吧,”雷淞然不拦他,说到底也不关他的事,他没道理对张呈自己的行为指手画脚,“但你要一直这么好说话,信不信,这几天还得有人来找你做别的事。”张呈觉得他有点烦,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很忙,没事干就跪安吧。
但问题在于,雷淞然可能属乌鸦的,好的不灵坏的灵。张呈以为一次性的举手之劳,好像后面就成了他的工作,毕竟整套流程是他梳理出来,出了问题吴远也解答不了,还是得找回张呈。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奇怪的是,好像隔三岔五就来人找他帮些小忙。
说很麻烦也不算是,但总归会耗费一些时间。最开始是张呈要等雷淞然那边完成道具组进度之后两人一起去社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雷淞然还要等他。请他来帮忙的人也都很友善,往往带着十足的期待和衷心的谢意,张呈能感觉到这份情感中的真挚,可偶尔也会被这些莫名其妙增加工作感到棘手。
从王建华办公室里出来,张呈远远看到有位同学在几米开外的位置站着时,内心已经在叹气。还得整理情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笑意盈盈地往那边走。而那位同学果不其然站在了走廊中间,就要拦下张呈。
“张——”
“张呈!”
张呈停住脚步,转过身去,看到身后不远处的雷淞然,打断了另一个同学的问候,颇为不客气地三两步走向张呈:“走,找你有事儿。”
“哎,”另一位同学叫停雷淞然的动作,“我也找张呈有点事,能让我们先沟通一下吗?”
“不能,”雷淞然也不顾现场的氛围,拽着张呈手腕就要走,“他没空。”说完更是没管张呈有些僵硬的脸色和尴尬的同学,无视掉张呈轻微的挣扎,消失在走廊尽头。
“你也给我添麻烦,”周围没人,雷淞然的手卸了力,没再死死攥着张呈,张呈想到那个同学一瞬间闪过心烦的神色,又看着明明知道他最近很忙还要裹乱的雷淞然,也没了好脾气,“你找我到底干什么?”
“搬狗粮。”雷淞然说。他们预约的狗粮确实今天到,也没多少,按理说一个人推个小车去取就行。
“我本来就打算去呀,就算有别的事,也不会耽误,”张呈抿了抿嘴,社团活动是本职工作,他和雷淞然定期轮着去取猫粮和狗粮,这次轮到他了,他确实已经规划好了时间,不想让雷淞然觉得他自己的事情都没做完就管别人的事,“和同学沟通还是要和善一点,万一人家是真需要帮忙……”
“拉倒吧你,”雷淞然觉得张呈真是听不懂好赖话,分不清亲疏远近,谁在帮他都搞不明白,“那么乐于助人?谁找你帮忙都去,就我找你的时候给我脸色看。”
“我不是……”张呈说不下去了,他也意识到雷淞然说得没错,如果换个人在这里,不管有没有真的给他添麻烦,他都不会埋怨的,想到这里对雷淞然还有点愧疚。
“这段时间没少给别人打杂吧,不想做你不会拒绝吗?”雷淞然问。
“别人有麻烦,能帮就尽量帮一下,反正也在能力范围内,对别人友好也是错的吗?”手册……张呈把这两个字吞下去,决定不去惹怒心情本就不算美丽的雷淞然。
“友好肯定没错,但你不是感觉为难了吗?”雷淞然压着火气说,“没人拦着你提供举手之劳,但如果不想,那为什么不拒绝?”
“那、如果……如果一直拒绝别人的请求,会被觉得不好相处吧。大家就不会喜欢我了……”
雷淞然突然停下脚步,一直跟在他身后低头走的张呈差点撞到他身上,后退了两步。雷淞然转身看他,他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
“这就是你想要的喜欢,你说过的——想要的‘爱’?”雷淞然挑挑眉,啧了一声,“听起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张呈看着他,吞了吞口水。怎么真生气了……张呈学过很多东西,比如说如果和别人起了冲突,对方表现出了愤怒,应当谨记幸福者退让原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以避免很多矛盾,这是最节能高效的处理方式。
“对不起,”张呈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可以告诉我……”
“和我道什么歉?”本来只是有些心烦,看张呈这个反应,雷淞然反倒真是有点生气了,“还有事,你自己领狗粮去。”
张呈看着他的反应,不敢反驳,点点头。自己去取回猫粮狗粮和宠物零食,放到社团里,坐在社团的桌子前,摊开他的观测日记,在上面继续写写画画。
其实,张呈想,他本来想告诉雷淞然,他想好给小狗起什么名字了,可雷淞然看起来太生气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雷淞然的话还回响在脑海,他有些不知所措。黄色的美卡在他身边轻嗅,一口咬上他的裤脚,啃来啃去。
“哎呀闷闷。”张呈俯下身,去摸小狗脑袋,这还是他第一次喊出小狗的名字,然后伸手去拿狗玩具陪他一起玩。
当天雷淞然没有出现在社团,连带着后面几天也没理他,跟去天台也不见踪影,虽然在班里和排练厅里都能看到,但雷淞然就是拿他当空气。冷战吗?张呈看着雷淞然这几天就没给过他好脸色,有点苦恼,实在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也不知道该向谁请教。
张呈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还在想雷淞然,其实前段时间他们已经默认一起来吃饭了,现在又成了他自己一个人。在他放空大脑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聊天。
“哎,你听说了吗?好像雷淞然的梦境污染值又超标了,王老师正为这事头疼呢。”
“啊?那他毕业前得接受梦境修剪了吧?据说接受梦境修剪之后的评分都不算太高,以后择业会受限吧。”
“不知道。不过他性格确实……”
议论的声音不算太大,张呈却一字不漏地听清楚了。他想,雷淞然真的能正常毕业吗?他会接受梦境修剪吗?如果不接受……那毕业之后,是不是就见不到了。
他紧紧攥着餐盘,中午打的饭没吃几口就饱了。他回到教室,翻开记录雷淞然日常生活的笔记,最开始是很简洁的,记录雷淞然偶尔逃课或是上课睡觉,或者光明正大地抄他的作业;还有一点性格分析,每次雷淞然生气他都记录下来,尝试分析原因,都失败了。
还有一些……张呈看着那些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记录下来的内容。
张呈想,这些都不能让他看到,他将半张脸埋在纸页中,闭上眼睛,好烦啊,雷淞然……
一直到第四天,张呈实在有点受不了了。他这几天想方设法找雷淞然聊天,还得避着像npc一样的同学,防止一靠近就自动领取任务,他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学会拒绝,要是被雷淞然看到了,万一更生气怎么办。
而墨菲定律诚不欺人,张呈好不容易逮到一个雷淞然独处的时候,想着跟上去和他说几句话,结果又被同学拦下了。雷淞然瞥了他们这边一眼就要走,张呈急了,同学还没开口,他就双手合十先一步道了歉,一边说话一边往雷淞然的方向跑:“对不起,我还找小雷有事,这次没法帮你们了,有机会的话下次吧。”
“呃……”同学看着张呈远去的身影,感慨腿长确实跑起来很快,三两步就没了踪影。不过她并不是来找张呈帮忙的,她是想提醒张呈,为他量身定制的睡美人裙子已经到了,有空的话可以去试一下是不是合身……不过反正也不急,明天排练前再试也来得及。她看着张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想,张呈和雷淞然是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张呈转个弯的工夫就跟丢了雷淞然,不过好在雷淞然只翘过一天社团,现在还是会去,到了之后果不其然雷淞然也在,他拦在雷淞然面前。
“我拒绝了,”张呈没前因没后果直截了当地说,“你不要生气,也别不理我。”
“……和我有什么关系。”雷淞然挪开自己的视线。
我……张呈站在雷淞然面前,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张呈承认自己不算很聪明,想要把每件事都做好总是很艰难,也因此对生活中的所有事都竭尽全力。他活在很多人的目光下,活在老师的期待中,他以后的每一天都走向既定的未来。生活不会有未知,每一天享受同样的阳光和空气。他想,他其实不应该为了找雷淞然拒绝同学的请求,也不该给小狗起名字,不应该幻想剧本之外的未来。
张呈向前走了两步,和雷淞然靠得很近,逼得他不得不抬头看自己。
张呈轻轻低下头,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贴在一起,在雷淞然震惊的目光与交互的呼吸中,蜻蜓点水一般的吻掠过他的唇角。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