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营房空了许多。廿九清早,一连长还是照常查岗,见到一个兵在营房里偷偷哭。这是今年的新兵,第一次离家那么远不说,半年没见爹娘,大年三十也回不去。一连长骂起来:
“哪个缺心眼的排的值班表!”
这新兵抬起泪水汪汪的眼睛,闹不准连长的这顿骂是冲他来的不是。不过先表个态总是没错的,连新兵蛋子也懂这个。他两把把泪抹掉,说:
“连长,值班我没意见,这个年,在哪儿过不是过?”
年在哪儿过都是过,这是参谋长给他们说的。毕竟过年总要有人值班,也总有人闹情绪。参谋长就此训了几次话。新兵背完这句,顿了顿,又说:
“……可是前两天才接到家里来的电报,说……说……”
说什么还没支吾出来,就哇地一声又哭了。一连长连声高叫岂有此理:
“本来也没有把第一年的新兵就留下来值班的。这么着吧,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特批你赶紧回去吧。紧赶慢赶说不定还能赶上年三十的夜饺子。”
人家不哭了,说:
“可是,长官们早都走了……”
“咋啦,嫌我这连长不是官?”
一连长笑了,“参谋长肯定在。”
“值班表上没他。”
“没他,他也肯定在。走。看看去。”
楚宁果然在他的办公室里。这间小屋背阴,没有窗户,只有九平米大,冷得像个地窖。墙上有一大片淡黄色的漏水的痕迹。因为此地水质很差,把墙面洇成黄的。一连长进了门,大呼小叫地说:
“参谋长,这娃娃想家,在营房里哭呢,给通融通融吧?”
没费什么事,楚宁就说可以通融,拉开抽屉找条子,还数了五十元钱,给了那新兵,说:
“现在票不好买了,你到了售票处,放机灵点,多跟售票的同志说几句软话,请人家给想想办法。啊?”
新兵又哭天抹泪地走了。一连长又笑:
“这小子,不让他回家他哭,让他回家他怎么还哭。等回来看我治他。”
他掏出烟来刚点着,想起楚宁这屋子没窗户,又掐了。楚宁说没事你抽吧有换气扇。三连长也从走廊那头蹬蹬蹬地来了,一看说,“呦,真在啊。看来今年是‘参谋长发扬风格年’。”
他们管做好人好事叫“发扬风格”。在这个语境中,楚宁无疑很有风格。这个俊美的军官,扛的是少校军衔,一副年轻有为之态,看不出其实快四十岁了,已经是全集团军最老的少校。半年前,团参谋长到炮兵学院进修,原炮兵学院教员楚宁到本团任代理参谋长,但他是老资格,十五岁入伍就在本团,二十出头任营长,后来去炮兵学院进修,因为成绩突出,炮兵学院又缺人,就把他留下了。楚参谋长生成一位美男子样,但很少笑一笑,做事简直堪称古板。大家其实不怕那些严以待人的领导,但楚宁要求自己以身作则,用那条步兵操典的古板的标尺衡量得最严格的就是他自己。听说参谋长结婚了,真想不出他爱人是怎么样一个人。楚宁说:
“用不着我发扬风格。”
“怎么你要走吗?”三连长想了想,自己说,“参谋长家里这儿近。”
相对来说是近的,临省。大约三小时的车程。有一回家里直接挂电话到团部说孩子病了,凌晨开车赶回去看了看,晚上又回来。
楚宁说:
“不是。今年他带着孩子来。”
大家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天黑,等着参谋长的爱人大驾光临,脖子怕都抻长了一截。三十二师机械化摩步团的常团长,大名鼎鼎的人物,今年因为演习,刚好驻扎在附近,现在也在他们这里,大概是想蹭顿饺子吃,演习那是荒郊野岭,睡帐篷,冻不死罢了,哪比得上他们这正儿八经的营房。常团长溜达过来,纳闷:
“你们哥儿几个,干什么呢?”
大家看看楚宁不在,挤眉弄眼地把事情和他一说。常松虽然年轻有为,前途远大,但一点不端架子,大家都喜欢他。常松听了,说:
“原来是为的这个。那大家认识认识吧。你好,我是常松,是楚宁的爱人。”
大家都傻眼了。常松还跟他们挨个握了一遍手。回到营房里,楚宁已经把热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一边擦手,说:
“都干什么去了?半天里一个人影也不见。”大家心情沉痛地望了他一眼,眼前又刮过一阵小小的旋风,后来一阵旋风变成了两阵,转来转去,五彩斑斓,等终于不转了,看出是两个六七岁的小孩,这时候反应慢的才想起来参谋长是说过今年孩子也给带来。楚宁说:
“大的叫兵兵,七岁,小的叫佳佳,六岁。兵兵,佳佳,跟叔叔们问好。”
两个孩子齐声说叔——叔——们——好——楚宁说坐下吃饭吧。
桌上摆着十二盘饺子。楚宁做事一板一眼,盘子也摆得很规整。醋也有。蒜也有。喏。常松,你坐那边,让孩子们坐这边。孩子们吵吵闹闹地说妈妈我们要吃这个那个,楚宁说营地里哪有这些呀?乖一点,吃饺子。孩子们说过年都吃这个。楚宁老家在南方,虽然有十几年没回去,但爷爷奶奶会给做南方的食物。楚宁说哎呀……二连长说:
“哎呀!参谋长,你对自己抠门也就罢了,对孩子怎么也这么抠,走孩子们,叔叔带你们去厨房看看。”
二连长带孩子真有一套,不多时候找来一点年糕,孩子们吃红糖年糕,竟然就很高兴。这两个孩子,有时候闹起来让人头大,但又惊人地好糊弄。孩子们吃年糕,大人们吃饺子,天南海北地聊天,但大家最关心的还是常松和楚宁的关系。好啊你参谋长,不声不响的,常团长那可是前途无量,冉冉升起的一颗将星啊,将来常团长做了元帅,楚参谋长就做元帅夫人。常松说不敢不敢。楚宁正在竭力使孩子们吃饺子,他觉得年糕不是正经食物。这番努力是十分失败的。恰好郭营长起哄:
“讲讲吧,讲讲!怎么恋上的?”
常松笑了笑:
“怎么,要我给你介绍经验?”
“不敢不敢。”郭营长学着他刚才的语气。“不过是好奇嘛,参谋长这种简直不会笑的人,怎么打开缺口的?”
常松说:
“他追的我。”
这时候孩子们蹬蹬蹬跑到一边去了,因为营房的角落里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设备,杠铃之类的。楚宁追在孩子屁股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小碗,碗里还剩半口饺子,很多醋。韭菜花和油光漂在醋上。
大家一阵起哄以意味浓重的唏嘘,纷纷看向楚宁。常松说:
“楚宁,不要管他们两个,让他们自己玩去吧。你来给大家示范一下。”
楚宁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于收拾孩子的百忙之中,抬起眼来说:
“示范什么?”
他的睫毛浓密,眼皮有点发红,好像搽了眼影似的,两只眼睛黑是黑白是白,总之,是够好看的。常松含笑地、静静地看了他一秒钟,才说:
“示范你怎么追的我啊。”
楚宁正色道:
“常松同志,请你说话注意些。什么‘追’不‘追’的。有句话叫‘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
常松截口道:
“好,那咱们结婚。”
又向郭营长:
“就这么着。”
大家都说太没意思了简直。
顺理成章的事情往往都没意思。这里没有人需要要死要活,也用不着大吵大闹。常松说,他们是小学同学。八一小学。能在那里上学的都是军属,所以两人后来都子承父业参了军。听起来像是那种门当户对的故事,那么,快三十了才结婚,又显得不应当了。常松改口说,虽然是小学同学,但后来他随父母调任,两人再也没有碰见。七八年前他去炮兵学院进修,本来他对指挥学特别感兴趣,这门课的讲师又美貌非常,作风简洁明快,很合他的心意。然而第一堂课他就走神了,觉得这位楚老师很面熟。楚宁以前不叫楚宁。当年他爸爸跟部队南征北战,在西北战区得了大儿子,取名任西峰,在南方得了小儿子,取名任东宁。到文革期间,鼓吹东风压倒西风,一个谐音作“任西风”的孩子,这是巨大的政治问题,任爸爸做过通讯员,当时有个笔名叫楚武,干脆就给大儿子改名楚峰,小儿子改名楚宁,而万万不敢再肖想让这两个儿子有保卫西部高峰和东部安宁的大出息了。
楚宁的改名给常松平添了一些障碍,他望着楚宁发了一节课的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等下了课,他走上去说:
“您得帮我再补习补习这门课的内容。”
楚宁翻着点名册,就以他标志性的动作——抬起眼来看他。虽然他个子很不矮。他没说话。常松又说:
“宁宁,二十年没见,让我请你吃个饭吧。”
楚宁这才笑了,有些无奈的意思,伸手点了点他的肩章:
“常松,要不是在这儿,情况特殊,不然我还真不好意思认你。在外面见到,我就得叫你长官了。”
常松说:
“看你,还那么争强好胜!跟我争这个干嘛?咱俩是同学,难道我拿军衔来压你?”
常松请他吃了饭,常松还像小学时候那样管他叫“宁宁”,楚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那帮小学同学,除了常松这样因变故离开的,到现在都很团结,做了从小到大的同学和邻居,彼此就像兄弟姐妹一样。楚宁是大家的宁宁,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挺傻。楚宁自顾自地常松来常松去。但楚宁也没有把常松再带回小时候的那个圈子,他和常松,算算就是这帮人里唯二还在军队里的人了,本来大家都已在劝他想开点,脱了这身“国防绿”。何必再拉上常松一起受大家的炮轰呢?两人的交往更多地是围绕着炮兵学院(全称叫解放军陆军炮兵防空兵学院)建立的,单吊一颗星的楚老师和他的上校学生常营长。楚老师学识渊博,可是太爱钻牛角尖,常松比他有经验,不管是带兵的经验,打仗的经验,还是为人处世的经验,他急于得到楚宁能在未来一点一滴,倾囊相授的全部知识,有时候他看上去恨不得把楚宁一口吃了,这样省事些。对于一些战术理论上的问题,两人经常争得脸红脖子粗,争完了又能像脱下一件外套似的把观点放到一边,心平气和地散散步,真让人惊讶。楚宁当然能想到,这回常松被派来学习,是组织上栽培他,等他结束这一年的学习回去,一定有一场升迁。这个进修班毕业的时候,大家给举办了盛大的联欢晚会,谁都知道,这个进修班里每个学员都是各地领导上捧在手心里悉心栽培的宝贝,未来是他们的。
常松端着一杯酒,到楚宁的跟前。他当时在做什么,现在也记不清了,反正他是在那坐着。常松说:
“楚老师,宁宁,我敬你一杯。这一年多谢你的栽培。”
楚宁说:
“常松,咱们别喝酒吧。这不比外面。”
常松说:
“你以为我现在在对你撒酒疯吗?我这是尊师重道啊。再说,今天是我生日。”
楚宁说好吧。而且想起这一天确实是常松的生日。从前他们全班同学轮流过生日,彼此知根知底。常松说你记性真好。楚宁端过高脚杯里冒泡的啤酒,抿了一口,又沉思着看着常松。后来他说:
“常松,你和我都三十了。咱们结婚吧。”
那年过年楚宁把常松带回去给爸妈看,爸妈也很支持,常松是个好孩子,两家过去一直有交情。为什么不呢?年底常松赶着开拔,两人先领了证,第二年夏天他才回来,这才补了两桌酒。楚宁说幸好他夏天就回来了,要是再晚上几个月,就要像笑话里说的那样,兵兵可以参加他爸爸妈妈的婚礼。常松摸爬滚打实打实挨了半年的严酷训练,黑了一层,笑得也响了,弯下腰说:“兵兵是特别看台上的贵宾嘛。”楚宁皱了一下眉头,打心底里他不喜欢常松这个样子,但又找不到论据来支持自己的这种心理。结婚以后常松再也不叫他宁宁,像楚宁对他那样反过来直呼其名。楚宁也觉得没错,一个结了婚的妇女,再被人前人后地宁宁来宁宁去,未免肉麻。
不出所料,常松升了团长,还是最现代化的一个摩步团的团长,这是全军的宝贝,陆军冠冕上的明珠(想必是西式冠冕,只有一颗最大最亮的明珠),这年双喜临门,楚宁给他添了一个儿子。第二年又给他添了一个儿子。那会儿国家政策还不提倡生三个,所以常团长和少校讲师楚宁在制造下一代这方面的任务就算圆满成功。朋友们都说,简直奇了,楚宁要强到这种地步。楚宁就笑一下。他不管干什么都是模范。在团里当营长的时候,勇敢无畏,能冲能杀,左手抓纪律,右手抓思想,要是有场真正的仗给他打,他一定能建立些实打实的功绩。可惜楚宁这辈子唯一一次上战场还是他十五岁刚参军的时候,那会儿小得连合适他的军装都没有,拍合照时穿着家里给他做的旧棉袄凑合着,本来也是他爸爸的旧军装改的,黑白照片,看不出来。
从十五岁的战场中生还以后,要再过上十年之久,他才能慢慢意识到,和平已经悄然到来,静静地在旁边候了有一阵子了。从此他要接受自己和平年代的军人这个新身份。他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上战场建立功勋的机会。他老在预备着战争爆发,老在准备着惨烈牺牲,也老在一种“狼来了”般的状态中。现代军队既要求军人随时准备着奔赴战场,又告诉他们实际上不可能真的爆发战争,种豆不许得豆,不想建功立业的军人没出息,渴望建功立业的军人呢,又是战争贩子,和常备军队作为威慑力量要最大限度地上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理念是根本冲突的。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他真像个解放军一样,尺子量出来的人物。只不知道到底要去解放谁。
二十多岁进了炮兵学院,他又变成了一个最渊博、最敬业的老师,到后来他作为教师的职称换算过来竟然比他的军衔还要高,已不再是一位炮兵少校而是炮兵教授。不过没有这么换算的。学生们对他的评价不错,楚老师学识渊博,长得美,就是太严格了。太严格了,奈何学识渊博又长得美。一般没有人会去试图评价他在生活上什么样,不然可能会说出些不中听的话来——老古板家庭养出来的小古板。要不是遇到常松,以后他肯定也会变成一个老古板。婚姻把他赶到了全新的位置上。
和常松重逢之前,他还真的没考虑过要嫁人,然后人家生孩子,还生俩。就此成为一头日复一日围着家庭的磨盘拼命拉的驴子。这个人选是常松,更显得古怪。但既然是自己选的,他很快适应了这个新身份,就算不适应也绝不会叫人看出来。他的自尊心甚至不允许自己找别人倾诉生活和精神上的困难,大家能看到的只是楚宁在匆匆决定要结婚以后,又马上变成了一个最勤劳朴实的妇女,有最苛刻的男权文化所加给女人的全部美德,要是在清朝真该给他发一块贞洁牌坊。现在咱们不讲究这个,而且楚参谋长也有一些勋章啦。
半年前本团参谋长去进修,领导上考虑他的空缺,想到,楚宁曾在本团干过,现任柏团长人称柏老万,就是他的老连长,两人合作起来会更少摩擦,毕竟本团参谋长的培训期只有一年,犯不上正儿八经地再挑一位能胜任团参谋长的人选,让他和团长一番磨合未够,就又调走。楚宁又回到了他的老团部。他走的时候就是少校营长,等回来还是少校,代理团参谋长。这一年还是84年的老规定,陆军士官最多在军队里待到三十五岁,三十五岁以后可以根据本人意愿转为志愿兵,继续服役一到两年,三十七岁的少校参谋长已经在超期服役阶段,不需要考虑干完这任参谋长以后怎么办。干完这一任,他就该转业了。说不定还干不完。他是六月的生日。如果能忽然出现什么奇迹,给他一场升迁,由士官而将官,由少校而常松那样的上校,就可以不受此规定的限制。但大家都是唯物主义者。
楚宁平时的作风柔和静美,唯独在这件事上会忽然变成一个冲动的青年,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打了个闪。说:
“我不会离开部队的。”
然后他又笑了笑,说:
“常松总还在这儿啊。”
大家都说好了好了,这样你就不会这么累了,从前又要履职又要带孩子,以后可以专心带孩子,做你的团长夫人了。再过十年等孩子们都大了,那才是真的熬出了头。再过十年,说不准常松真会当个元帅呢!楚宁静静地笑了一下,抬起头来望着营房的顶棚,这会儿有一些雪落下,听起来噼里啪啦的,为什么下雪的声音会这么大呢?是不是雹子?唉,兵兵,佳佳,不要乱跑。孩子们说:
“我要出去看冰雹我要出去看冰雹我要出去看冰雹!”
楚宁说唉唉这俩孩子。给他俩把厚棉袄穿上,出去看看到底是不是冰雹。桌边大家正吃喝到好处,一股脑地捧着常松,倒不全是巴结,常松一向受人敬爱。人家左一个常元帅又一个常元帅地叫他,常松说:
“不是这么说。我也没这个机会了。我的转业报告已经交上去了。”
楚宁走到门口,猛然回过头来,死死地盯着常松看。常松也正在看他。
其他人浑然不觉。转业好啊这部队还真能待一辈子?现在是新时代了这一套不吃香啦!过两年我也打算转业,拿退伍费回家娶个媳妇过好日子。娶媳妇就得娶参谋长这样的,把把都能抓把把都在手上。去你的怎么扯到参谋长身上的。常团长打算下海不?当兵的那纪律没得说,不出两年就致富。不是我说,要娶回家个邋遢老婆真没辄,参谋长多好啊事事有条有理,虽然平常严肃点,但他一般也不和你生气。这倒是。这下你们两口子好啦,转业了以后能常在一块了,轻松了。哈哈,对。我这名字就是这么个意头,常在一块,轻松。哄堂大笑。
兵兵拉着楚宁的左手佳佳拉着楚宁的右手出去了。外面风雪好大,他把佳佳抱起来,兵兵揽在手底下,赶快绕到营房后面的避风处去。虽然感到自己浑身的血在往头顶上冲,面颊发烧,风一吹刀割一样,但等佳佳的小手碰到了他的手,还是觉得自己可以正常地说话。说:
“看吧,真是雹子!冷不冷啊?”
兵兵笑嘻嘻地弯腰抓雪,佳佳也在妈妈的臂弯里待不住,挣扎着要跳下地来。你们两个干什么去啊?不许胡闹。顶着雹子天玩雪,真跟你们爸爸一模一样,没头没脑的。佳佳不愿意,楚宁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只许看,不许上手。”
佳佳在他耳边嚷嚷开了:
“兵兵就上手了!”
调门比刮过全营地的狂风还要高。楚宁一下子给他嚷嚷得气都消了,不止是这一时的气,而且好像一世的气都从一声叹息中溜走。他笑了:
“妈简直搞不懂你们两个小东西。这么冷的天儿。”他把佳佳放到地下,满以为两个孩子要手拉手从他的视野里跑开,因为孩子就是这种撒手没的东西,何况他还一连生了俩,兵兵和佳佳从小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兄弟,双倍的闯祸精!有一回楚宁问他妈妈,难道他小时候就这样?他妹妹楚歌提着一大块麂皮子路过,要修她那架子鼓,这是家里最大的一个造反派,革命家庭出身,竟然辞了公职,去打架子鼓,两个侄儿的坏心眼子全是她给勾出来的。楚歌听见了说,哥哥,想必这两个孩子是像我了!楚宁说你啊,你知道就好。
然而两个孩子手拉手,站在雪地上看他。明净的雪地,他蹲下来给他俩整整衣裳,说:
“怎么啦?”
他还是头一回见孩子们,既醒着,又这么安静。
兵兵说:
“妈,爸爸说你不要我们了。”
楚宁在心里骂:常松这该死的东西!
“怎么会呢?”
“爸爸是大团长,老不在家,妈一直叫我们理解他,爸爸是团长……可是妈现在怎么也不在家了?”
“上回,我不是回过一次吗?”楚宁说。两个孩子都很不信服的表情。那天挂电话到团部说佳佳生病了病得很严重,要妈妈快点回来,其实是两个孩子自己打的电话,希望这样能把他骗回来。当时是郭营长接的电话,心里知道是孩子们的诡计,帮着他俩一块骗,把楚宁撺掇回去了。楚宁晚一点半出发,次日五点钟到家,又在下午八点钟出发,十二点回营。兵兵和佳佳在家里等他,五点钟,困得要死,还竖着耳朵听门口的动静,好容易等到了,兵兵赶紧推佳佳,要他钻进被窝里装病。楚宁进来,说:
“你们两个小东西,看看今天是星期几?今天一起去逛公园好不好?”两个小东西好耶——地跳下地来围着他跑。
他说:
“往年妈在炮兵学院工作,时间安排上宽裕些,每年都可以带你们去爸爸团里看他。今年不过反过来了。妈在这里值班,其他当兵的叔叔才能回家呀。不然,他们也会想家,也要哭鼻子的。到时候,家属全往团部打电话,妈一根电话线怎么接得过来。”
佳佳鼻子红了,含着一包眼泪,要哭。又把状告了一遍:
“爸爸说你不要我们了。”
“你爸开起玩笑来没轻没重。”楚宁说,用左手手掌抹一下兵兵冻得红红的脸,再用右手指头抹一下佳佳眼睫毛上挂的已经立刻结了冻的泪花。这两个孩子遗传常松的好的方面是怎么也晒不黑,天天在大太阳底下疯跑,照样这么粉玉可爱。常松也是,当年他夏季拉练,回来看看黑了一个度,结果回归正常驻营生活没有两个月,又白回来了,白得跟坐了一辈子办公室似的。“佳佳不会当真吧?你爸爱开玩笑就让他开去,咱们不听他的就是了。”
然而内心深处,楚宁知道自己这么说并不公正。常松从来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常松看上去和气,其实主意拿准了就绝不会更改,虽然他倔,楚宁也倔,但两个人真要是标上劲来,他是争不过常松的。楚宁毕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长大,有一大帮在乎的人,常松比他坎坷得多,所以做事更有一股锋芒毕露、不管不顾的气概。楚宁老觉得常松像站在悬崖边一样,绝不肯也不能退却。跟这种人相处有时候很累,但习惯了也还好。营房里传来一阵激烈的笑声,他看了看投落在雪地上的昏黄的灯光,知道大家还在他和常松的种种问题上向下发展。但是并不怎么在乎。不管别人怎么看他, 随他们说去吧。他也不怕常松在背后骂自己,常松是个公正的人。正因为太公正了,他的实话才不好听呢。
楚宁猜一屋子人不会说自己的好话,这是有理由的。大家都说转业好,常松说:
“你们参谋长可舍不得部队呢。”大家都不则声。参谋长舍不得部队,和部队会不会舍不得参谋长,这是两码事。以战士们的心情看来,楚宁严格得过了头,谁也不会想要日夜受一本活操典的管束。这一年之所以没有起什么大的冲突,什么反对楚宁这个严厉的魔鬼参谋长的声浪,只不过因为大家知道熬过这一年就算了事。也许还要不了一年。还有一件足令楚宁招全炮兵师的人恨的事:他来当代理参谋长,也没把炮兵学院任上的学术工作落下,最新的论文成果是有关于炮兵阵地冲击线前移的。简单地说,就是在两军对阵的时刻,炮兵的阵线要推进到离敌阵地多远的距离,才能给予最大效益的火力打击。在此之前这是个经验问题,约定俗成的距离是三百米,但那都是抗战时的老经验了,现在光是炮的型号就迭代了十好几代,何况单兵素质、装备等等,都和当时不一样了。
楚宁经过一大套极其精密的计算,还有他借助和常松的特殊关系的便利,时而可以到常松团里去做调研,把这个距离确定为一百五十米。一下子就把炮兵阵地向前推进了一半,据这个研究结果,打击效率也会数倍地提升,而且这一百五十米的推进并不会给士兵们造成什么伤亡。这份论文在十月份的一场大型军演上被军长拿出来,当着全军各师、团长的面狠批了一顿,指责论文的作者不顾惜士兵的生命,只知道拿着纸面上的数据胡扯。现在是和平年代了,国家养军是为了保护国土安全,不是来当战争贩子的!也幸亏大家都不知道论文的作者是谁。就在这个时候,常松站出来支持了这个观点。他说可以试一试。
常松是三十二师师长一手栽培,师长对他还真是不错,见到常松也要一起挨军长的批,也站出来帮他说话。末了,军长竟然同意在这次演习当中试验楚宁的冲击线前移理论,竟然真如他所说,极大地提高了打击效率,而没有造成伤亡。军长对这篇论文的作者开始感兴趣了。炮团长柏老万说,哈哈,常团长真是疼老婆!一下子楚宁的论文成了常松的功绩;常松变成了颇得军长赏识的理论家了。常松一向并不怎么支持楚宁的这项研究,他早告诉过他,这会让楚宁更不得官兵们的人心,他还想升迁,这样怎么有门儿?这一次他为什么帮自己说话,楚宁拿不准,但凭直觉知道,这是个陷阱,他欠了常松一个巨大的人情,总要还回来的。可是怎么还呢?难道常松想要第三个孩子?难道没生出女儿来,凑不出个儿女双全,常松终究不高兴?
冲击线前移理论,现在得到了逐渐的铺开。但士兵们不喜欢这个变化。楚宁可以在纸面上算出万无一失的数据,军长也可以看到实打实的效益,真到了要打仗的时候,是士兵们一步一个脚印地在阵地上往前爬,这凭空多出来的一百五十米推进距离,对他们的心理压力非常之大,连带着迁怒参谋长,也是人之常情。本来嘛,他楚宁才真正当了几年兵?说是老资格,其实二十多岁就躲进了炮兵学院的象牙塔,后来又干脆嫁了常松,成了常团长的军嫂。不然也不会快四十了还是个少校。就是什么也不干,光熬资历,四十岁的老兵也不可能只是个少校。……当军嫂就安心当军嫂,何必自找麻烦。自找麻烦也是他自己的事,何必拉上全军将士?
常松警告楚宁他会招全军将士的恨,或许确实如此。可是楚宁有底牌。他生得美,部队里也有早已对一切光荣理想灰心失望的人,但即使是这样的人,只要看着他一身整饬的军装,皮带束出紧窄的腰线,宽肩长腿,手里端着军帽走来的那个样子,就什么牢骚都忘了,只知道看着他挪不开眼。那真像一个早已破灭了的共产主义的美梦。他的头发可能会有点乱,这是因为他用一只大手把帽子掀下来的一瞬间没有不乱的。但也只是一点点。一点点。还有那眼睛,那剑一样的眉毛,有点疏淡,而且好像是生了孩子以后渐渐淡下去了点,那张阔嘴。大家都怕他那张嘴说出来什么让人脸红的话,一般就是说谁谁谁不要睡懒觉了,谁谁谁内务不行,谁谁谁站岗的时候要专心……平时大家以太认真为耻,士兵们聚在一起总会油起来,可是到了他的面前,就连最滑头的那些,也会为自己偏移了操典规范而真心实意地脸红。事后等他走了,想想刚才的事,又忍不住呸一口:简直鬼迷心窍!那么听他的干啥?
大家说,参谋长出去那么久,快把他和孩子们叫回来吧,别冻感冒了,常松笑了笑说随他吧。他是要消化消化。转业的消息我还没告诉他。
大家沉默了,一连长说:
“是。参谋长肯定不同意。他那架势是准备为部队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先献自己的终身,再献子孙的终身……”常松笑了。郭营长问他转业以后打算干啥,他说还没想好,不过是胸有成竹的口气,可见他早已有全盘的计划,或许还不止一套。他慢慢地说:
“转业的事,我想过好久。刚当上团长的时候就在想了。”
“那是为啥?其实常团长,咱们这些人里要是有谁不该考虑转业,那就是你啊,只有你,三十多岁的团长,真的是前途无量,真到外头去白手起家,未必比留在这儿强。部队也到了精简机构的时候,俺们这些胸无大志,也没什么才能的流出去,搏一回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你这样的人才留下来才对嘛。”
常松慢慢地说:
“我知道楚宁是为了留在部队才嫁给我的。他这个人心思很细,三十岁还是少校,又被发配到炮兵学院去,其实他自己也已经知道永无出头之日了。起码在服役期满之前的五年里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有时候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嫁给我还是嫁给部队。也可能没什么差别吧。但总之,他对我是够尽心尽力的,你们知道,他这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但一个军嫂的‘做’与‘不做’,那都是些什么事儿呢?什么建功立业保家卫国练兵养军甚至学术研究都跟他没关系了,他要做的不过是给我生孩子,管管家务,仅此而已。楚宁生佳佳的时候我在哈尔滨带队做长途越野拉练,连着三个多月没和家里通音信,等回来,他和没事人一样,除了把佳佳给我看看,叫我知道多了个儿子之外,别的一字不提,我是听爸妈说,妹妹说,我们在医院工作的朋友也说,才知道他那会儿差点就死了。你要是关怀他一下,他也只会说:‘生孩子和别的事一样,都有风险,这没什么’,我完全不能接受这句‘没什么’。他所保持的这些美德,可能也是我爱他的地方,这些……谦虚、自律、乐于助人、善于忍耐……这都是部队所宣传的做人的最高的美德。把人塑造成这样,我认为太卑鄙!因为社会根本配不上这些美德。”
他又吞下一只饺子,笑了。
“我准备用资本主义的大浪,小布尔乔亚的情调,把他改造成一个自私自利的黄脸婆,到时候我就满意了。”
他想起在炮兵学院报到的那一天,人堆里第一次看到楚宁的时候。陆军军校,当然是一片深绿的海洋,可是越这么一片国防绿,楚宁就越是显眼。挺拔地站在人群之中。他听好事者说这是炮兵学院的一枝花,从那时起,不管是不是完全的美色所诱,总之他就爱他了。也许更早,在他们还是两个小屁孩,用木棍玩打仗游戏的时候就爱他了。小时候的那种爱,是心雄万夫的未来的常团长对他得力的参谋长的爱。现在长大了,他反而想和楚宁变成两个小孩,小孩子可以把战争当成游戏,不喜欢就抛开。
郭营长说:
“哎,参谋长复员去也好,有时候我真害怕啊,看着他天天跟着那帮新兵去撇手榴弹。”
扔手榴弹是步兵训练的重要项目,炮兵学院里也有这么一科。不管是当营长,当老师,还是当代理参谋长的时候,楚宁每天早晨固定去跟着操练的队伍,因为实弹训练,伤亡是免不了的,他怕的就是这百分之一的可能的伤亡。就算是只有百分之一,不还说明一年要出上三起左右的相关事故吗?话虽然这么说,但没有长官每天闲得去盯这个的。大家都已经学会了把这百分之一看作是不可抗的天灾。只有楚宁十多年如一日。十多年下来,他还真救了不少人,不少家庭的孩子因为他这种莫名其妙的固执而全须全尾地活着退役,可是他自己也是两个孩子的妈。别人家的孩子,救了再多,那还是别人的,自己的孩子,忍心让他们没妈吗?
“上回,”郭营长说,他说的上回,就是楚宁救他的那一次,所以他是全团对参谋长嘴上最积德的人,“就差那么零点一秒,那手榴弹就得把参谋长的两条腿给炸掉。”因为弹药落在堑壕里,楚宁飞起一脚把它踹了出去。“谁敢想啊,参谋长那么精神的人,真要炸得……炸得……”他不说话了。
每年百分之一,就连士兵们也不可能一年到头总在训练这一科,大家都是轮着来的,只有楚宁从不轮空,过去的十几年他有多少次死里逃生。楚宁从十五岁参军,第一项正式任务,就是跟着柏老万的工兵连扫雷,但没有工具。意思是说,早二十年之先,团长柏老万才是全团最招恨的人。当初他指挥自己手下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徒步踏入雷区,把地雷挨个引爆。把地雷一个个排查出来并且处理掉,那是扫雷,让自己的士兵用肉体把雷区滚过一遍,确保地雷都已经被全部引爆,这谁能说不也是一种扫雷呢。那会儿活下来的人不多,楚宁算一个,那是真的运气太好。还有运气不那么好的,炸断了腿,组织上安排他去后勤养猪,他连腿都没有了,还怎么照料那些猪,也不怕哪天失足跌进猪圈被猪啃得渣都不剩。这位战友后来复员去做生意了,现在是楚歌的男友,楚宁的准妹夫。准妹夫同志以老妇还乡般的精神回到本市,开了一家大酒楼,当初楚宁和常松的那两桌酒,就是在这儿办的。那些小学时要好的朋友们都来了,围着身着军装的贤伉俪唏嘘一番,喝酒,唱卡拉OK,忽然有谁叫道:
“哎,这首你俩的!”原来他不小心调到一首红歌。楚宁抬头一看,笑了,好啊能唱。然后两人举着话筒唱:毛主席教导记心怀/一生交给党安排/笑洒满腔青春血/喜迎全球幸福来……门被打开了,原来是堂堂酒店大老板驾到,楚宁说:
“你也吃我一杯喜酒吧。”人家根本不领他的情,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
“解放军解放军,你还想拯救谁去啊,先拯救拯救你自己吧。”
楚宁给佳佳把泪花抹去:你爸爸开玩笑呢,佳佳不会当真吧?兵兵抢着说:
“佳佳当真了哭了一路呢!”
佳佳说:
“兵兵也哭了!”
楚宁笑了:
“好,你们两个好小子,对着哭。把你爸折腾得够呛吧?”想想在车站,两个孩子都在嚎啕大哭,常松会是多么地手足无措的一副傻样儿,就哈哈大笑起来。大家在屋里说着说着话,忽然听到外面隐约有笑声,出去一看,真是楚宁在哈哈大笑。到底什么事这么高兴?问他,他也不说,没笑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