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on Musk 一直是我個人頗爲敬佩的科技領袖。儘管有時很中二,在不少人眼中,也不時有些爭議性的言論與行為,但總的來說,我仍認為他是認真實幹、努力用科技為人類創造福祉的 Builder。
他最近諸多重要佈局中,最吸引我好奇的,是計畫在 xAI 推出 Grokipedia,挑戰維基百科作為承載人類知識的重要平台。會有這樣的好奇,也跟我過往的經驗稍有關係。第一,基於個人興趣,我是多年的 Wikipedia Volunteer Editor(起因純粹是常掉到「維基兔子洞」裡,有時就忍不住想動手改錯別字、補充內容);第二,則來自我長期以來的工作背景,擁有將近 20 年媒體記者/編輯經驗,然後持續在創投、創業加速器、新創的範圍內,負責對外溝通、建立論述角度的工作,讓我更傾向於從這樣的方向去觀察——主導敘事(Narrative)的能力與價值,才是商業最底層、最重要的根基之一(懂的就懂)。
從我的觀點,推出 Grokipedia 的象徵意義遠超於單純的產品競爭。它標誌著打破人類知識探索、觀點敘事的既有結構:從群體協作、開源中立的「維基模式」,走向由演算法、模型與數據驅動的「AI 知識體系」。甚至,這很可能會是 Elon Musk 在下一個階段的 AI 訓練競賽中,一個舉重若輕的策略支點。
想像一下 2025 年 9 月 30 日的那個瞬間。Elon Musk 這位總是引人注目的科技富豪,在他的 X 帳號上發布了一則簡短,但足以撼動數位世界根基的訊息:「xAI 正在打造 Grokipedia,將是比維基百科更巨大的進步。」
這則貼文像是一顆後勁十足的深水炸彈。因為,這不僅僅是一次商業宣告,更像是在數位世界中,再次向左派宣戰的檄文。這場戰爭的目標,是爭奪網際網路的靈魂,是決定我們未來如何定義「真相」與「事實」。根據 Musk 在 10 月 5 日的貼文,Grokipedia 的「0.1 版早期測試版」預計在兩週內,也就是 10 月底左右上線。
這場衝突並非完全突如其來,而是 Elon Musk 與維基百科(Wikipedia)近年累積矛盾的一次激化。多年來,Musk 對這個全球最大線上百科全書就有諸多批評,他曾呼籲支持者「停止資助維基百科」(Defund Wikipedia),並用「Wokepedia」(覺醒百科)這樣帶貶義的名稱來稱呼它。
爭議在 2025 年初被放大。當時,維基百科在 Elon Musk 的個人條目中,描述他在川普總統就職典禮上的一個手勢(他曾兩次將右臂上舉,手掌向下),並引述部分觀察者將這與納粹敬禮或法西斯敬禮做比較。Musk 對此強烈反彈,他指控維基百科將「傳統媒體宣傳」(Legacy Media)視為有效來源,認為這使維基百科淪為傳媒宣傳的延伸。
他與維基百科創辦人 Jimmy Wales 之間也多次展開公開辯論。2023 年,Musk 曾以半開玩笑方式說,他願意捐贈 10 億美元,只要 Wikipedia 將名字改為「Dickipedia」(雞基百科)。Wales 回應稱,他認為 Musk 的不滿源於「維基百科是不出售的」(Wikipedia is not for Sale),並回擊稱,如果 Musk 真心關心事實,他可以鼓勵支持者理性投入編輯,而不是僅以金錢或怒罵施壓,巧妙地將這場爭鬥,從內容的對錯,提升到一場關於理想與資本、開放與控制的價值觀對決。
因此,Grokipedia 的誕生,看似並非 Musk 的一時興起,而更像是一項經過構思與策略規劃的行動。表面上,它對維基百科發起挑戰,但實際上,更像是一場資訊體系的非對稱交鋒。Musk 的目標,可能不只是在現有維基編輯框架內勝出,而是要對維基所代表的知識話語體系,提出根本性挑戰。
他特別抨擊維基百科在來源選擇上的傾向性依賴,並提出像 X 的社群筆記(Community Notes)那樣,在觀點分歧中引入補正與共識機制的模式。Grokipedia 正是這種理念的具象化企圖:它意在跳過既有的編輯機制與知識守門人,從一張白紙開始,建構新的「真相來源」。從這個角度延伸,這就不僅僅是一場商業競爭,更可能代表知識生產模式的重大轉換。
自 2001 年 1 月 15 日上線以來,維基百科迅速成長為我們這個時代的亞歷山大圖書館、大英百科全書。它的規模令人驚嘆:橫跨 300 多種語言,單是英文版,就擁有超過 700 萬個條目和 43 億個單詞,這個體量遠遠超過人類歷史上任何一部百科全書。它不僅僅是一部百科全書,更像是網際網路的基礎設施,如同網域名稱系統(DNS)或傳輸控制協定(TCP/IP)一樣,成為我們共享知識體系中一個理所當然的存在。
但這座宏偉的知識殿堂,從誕生之日起,在底層的基石中,就埋藏著一個致命的矛盾——「中立性悖論」。維基百科的金科玉律是「中立觀點」(NPOV)。但這個原則在實踐中,卻產生了一個弔詭的結果:為了確保「中立」,編輯們被要求必須引用「可供查證」且「可靠」的來源。這使得他們不得不大量依賴那些 Musk 等人眼中充滿偏見的「傳統媒體」。
此外,維基百科「根據來源的重要性給予適當比重」(Undue Weight)的政策,原意是為了防止邊緣理論主導條目,卻也引來批評,認為這項政策,最終只是在呈現主流來源的「多數意見」(aka. 政治正確性),而非客觀的「真相」。
這個結構性設計,常被視為容易催生一種難以擺脫的幽靈——政治偏見。例如,Manhattan Institute 的研究指出,在維基百科英文條目中,右派人物比左派人物較常被賦予負面情緒詞彙,這種情緒差異在統計上具備一定顯著性。另一項實證研究對美、英、加政客的條目進行情緒與立場變化分析,也發現若政治人物轉向更右派,其條目情緒傾向會有顯著負向變化;反之則較少見。
維基百科的志願編輯群體,在性別與地理分布上也存在偏差,這在學界、媒體與評論中獲得普遍關注。例如,2011 年全球維基百科編輯者調查中,有高達 91% 的受訪者為男性(僅約 9% 為女性)。在 2018 年一項涵蓋 12 種語言版本的調查中,也有 90% 編輯者自報為男性、8.8% 為女性;在英文維基百科受訪者中,男性比例約為 84.7%。在地理分布方面,雖然不同語言版與國家情況不一,但在英語維基百科中,美國、英國、印度等國的活躍編輯佔有顯著比例。
這也揭示了維基百科最根本的困境:它最大的優點,最終成了它最致命的弱點。維基百科的公信力,完全建立在引用可靠來源的政策之上。而這些「可靠來源」,絕大多數是在左傾的編輯群體中,較受偏好的傳統媒體、學術期刊和官方機構。然而,一個以 Musk 和後文會提到的矽谷思想家 Balaji Srinivasan 為代表,且日益壯大的科技右翼族群,從根本上拒絕承認這些機構的可靠性,視其為「藍色美國」(親民主黨、偏自由派的美國)的政治宣傳機器。
從這個角度看,每一條來自《紐約時報》或大學研究的引用,非但沒有增加維基百科的可信度,反而坐實了它「被左派佔領」的指控。維基百科無法在不摧毀自身根基的前提下,「修復」這個問題。它不能輕易地將一篇當事人、業內人士第一人稱視角的 Substack 電子報,或 X 上的討論串,視為比一篇經過同儕審查的論文更可靠的來源。這就為 Grokipedia 創造了絕佳的切入點、一個建立在完全不同知識論(Epistemology)上的百科全書,一個不再透過「機構驗證」,而是透過「即時數據和公眾話語」來定義真相的新物種。
要理解這場戰爭為何如此重要,我們必須先了解生成式 AI 時代最重要的概念之一:大型語言模型(LLM)的訓練(Training)。
我們可以打個比方:假設你有一個能以超光速閱讀的外星小孩,為了教他認識我們的世界,你不會只給他一本書,而是會把整座國家圖書館都塞給他。LLM 的訓練就是這個過程。AI 透過閱讀海量的文本資料(例如抓取整個網路的 Common Crawl 資料集,以及維基百科),來學習語法、事實、上下文,以及概念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最終成為 被人類閱讀的生成式 AI 內容。
在這座數位圖書館中,維基百科扮演了黃金教材的角色。它不僅僅是龐大的數據,更重要的,是它的內容是高度結構化、相對乾淨、以事實為中心,並且條目之間互相連結的。這使它成為一本完美的「人類文明教科書」,為 AI 的知識體系提供了堅實的架構。
然而,這份豐厚的資產,也伴隨著一個隱形的詛咒:AI 會全盤繼承訓練資料中的偏見。如果維基百科的內容在政治上偏左,或對某些議題只呈現部分觀點,那麼以它為師的 LLM,也將會複製這些偏見與盲點。這使得對百科全書的爭奪,實質上是對未來 AI「靈魂」的塑造權之戰。誰能撰寫這本基礎教科書,誰就能形塑那些將在各方面影響我們生活的合成智慧(Synthetic Intelligence)世界觀。
這也正是 Musk 的「毒井策略」(Poisoned Well Strategy)的精髓所在。「毒井」一詞源於一種古老的宣傳手法與非形式謬誤,意指在對手有機會發言前,先向聽眾散播關於對手的不利資訊,藉此污染聽眾的觀感,讓他們對接下來聽到的任何論點都抱持懷疑。這個比喻性的用語,靈感可追溯至中世紀歐洲對猶太人的迫害傳說——當時他們被誣陷在城鎮水井中投毒,引發瘟疫。到了現代語境中,這成為辯論場上的一種先發制人的「人格謀殺」,讓對手的論述在尚未展開前就已「未戰先敗」。
Musk 的計畫,並非單純推出一個與維基百科競爭的產品,而更像是一場關於數據來源的長期佈局。他意圖打造一個品質更高、且完全由 xAI 所控制的知識與語料來源,未來可作為自家 LLM 的訓練核心。換言之,他的目標是讓維基百科的資料,在新一代 AI 的語境中顯得過時,甚至在他眼中,成為一種「有毒」的資料——帶有偏見、無法反映現實世界變化的語料。
這套策略的邏輯十分清晰。首先,訓練資料的品質,是決定 LLM 性能的關鍵。其次,Musk 掌握兩個幾乎無可取代的即時數據來源:X 平台上全球公眾的語言互動,以及 Tesla 車隊在真實世界中不斷收集的感測數據。若未來 Grokipedia 能在架構上整合這兩類資料與數據,便可能生成一個同時立足於「語言現實」與「物理現實」的超級資料集——這是 Wikipedia 這類靜態、純文字知識庫所無法比擬的。
隨著 AI 模型逐步邁向多模態化,它們對與真實世界同步的高品質數據需求將急遽上升。xAI 因此可將 Grokipedia 的底層資料定位為下一代 AI 訓練的「黃金標準」。若這一願景成真,其他競爭者可能被迫支付高昂授權費才能使用這些資料,否則只能依賴那套被視為「有偏見」且「已過時」的維基百科語料。從這個角度看,Grokipedia 不只是內容產品,而是一場關於誰能壟斷未來 AI 最核心資源(高品質訓練數據)的策略博弈。
xAI 若要成功打造 Grokipedia,背後靠的並不是單一競爭優勢,而是一個由 Musk 旗下多家公司緊密協同、互相增強的飛輪效應(Flywheel Effect)。
這個潛在的超級武器包含以下幾個核心要素:
數據擷取(感官系統):
X 平台: 作為全球輿論的即時「神經系統」,Grokipedia 若能利用 X 平台的即時討論與趨勢變動,就可能在數分鐘內更新條目,而不是等待數天。
Tesla 車隊: Tesla 擁有超過 700 萬輛電動車組成的龐大網絡與感測器基礎,車輛會記錄行車影像、行為資料與環境條件等。若這些資料能被引入 Grokipedia,那麼它就可能獲得極為豐富的多模態(影像+語言)數據。這樣一來,AI 不再只從文字中理解「暴雨中的濕滑路面」,而是能以視覺資料為基礎來理解這類場景,讓知識不再是空中樓閣,而更多與真實世界接軌。
智慧核心(大腦系統):
Grok AI:理論上,Grokipedia 的中樞 AI,可以設計具有幽默或反叛風格的語氣風格,以呼應 Musk 個人風格,使其有辨識性。它將成為處理、整合、並呈現資訊的引擎。
Colossus 2 超級電腦: xAI 正積極為 Colossus 2 籌資,有計畫部署數以千計甚至上百萬 GPU 來支援高強度算力需求。此外,xAI 已經開始部署 GPU 基礎設施,並且已經動用 Tesla 的 Megapacks 作為備用與輔助電力系統。
領導力與資本(意志):Musk 本人擁有顛覆性的願景、深厚的個人財富,以及在資本密集型專案上的執行力。他也在公司治理與資金調動方面掌握關鍵影響力。舉例來說,他最近任命了 Anthony Armstrong 擔任合併後 X 與 xAI 的財務長,這可能標誌著他將更專注於這個生態圈的資本佈局與商業化策略。
在 2025 年 10 月 7 日,Elon Musk 正式任命 Anthony Armstrong 為 xAI 的新任財務長,同時他也將負責監督 X 平台的財務運作。Armstrong 的職業背景,主要來自華爾街金融領域,而非矽谷的科技產業。他曾擔任投資銀行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全球技術併購部門主管,並在 Musk 以 440 億美元收購 Twitter(現為 X)時,擔任關鍵顧問。這段經歷,使他對 Musk 的經營風格與決策流程相當熟悉。
此外,部分報導指出,Armstrong 曾短暫參與由 Musk 主導、與美國政府合作的「政府效率部」(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簡稱 DOGE)相關工作,但具體職務與任期從未公開確認。
這項任命發生於 xAI 和 X 高層頻繁人事變動之際。前任 xAI 財務長據報僅任職約三個月便離職,而 X 平台的 CEO 和 CFO 也在近期陸續離開。我們可以這樣解讀,Armstrong 的到來,代表 Musk 企圖鞏固對旗下企業集團的財務掌控,並為 xAI 未來的募資計畫,以及 X 平台的財務穩定性奠定基礎。Armstrong 在併購與資本運作方面的經驗,預期將在管理這個日益龐大、資本密集的 AI 與社群媒體事業體中,發揮重要作用。
Musk 的佈局並不僅限於集團內部整合。他涉入了一個更宏大的 AI 基礎設施合作策略。xAI 在 2024 年 9 月加入一個由貝萊德(BlackRock)、微軟、Nvidia 等企業巨頭共同參與的 AI 基礎設施聯盟(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frastructure Partnership,簡稱 AIP),該聯盟旨在協調資本、資料中心與能源資源,以強化未來 AI 運算與資料基礎設施的能力。
這個跨產業巨頭的聯盟,首次重大投資即為擬以約 400 億美元的價格,併購美國資料中心營運商 Aligned Data Centers。按照公開資料,這筆交易將作為 AIP 的首個併購案,聯盟初期目標動員約 300 億美元的股權資本,未來若計入債務,總投資額有可能擴張至 1,000 億美元。
在這個聯盟架構下,各參與方的分工:貝萊德負責資本與投資平台、Nvidia 作為硬體與 GPU 供應端、微軟提供雲端與軟體平台支持,而 xAI 有可能以技術能力或作為 AI 應用端參與者身份參與其中。
若這樣的佈局能進一步落實,Musk 有潛力透過這樣的基礎設施整合,將計算、資料中心、電力供應與 AI 應用形成更緊密的生態系。從願景角度來看,他或許設想構建一個「現實堆疊」(Reality Stack)——在這個模型中,他可能希望透過 Tesla 與 X 平台「觀察現實」(收集資料)、由 xAI / Colossus 超級電腦「處理與詮釋現實」,然後再將它偏好的敘事,透過 X 或延伸的系統(如 Grokipedia)向外傳播。
在這種假設願景下,這個系統可能試圖形成一個正向循環:透過社群平台觸發討論,再將這些輸入回饋進 AI 模型之中;而知識圖譜或推理引擎(例如 Grokipedia)在這個流程中,可能被設想為驅動更高階機器人(如 Optimus)或自動駕駛系統的智庫。
若這個假設成立的話,這樣的系統在遇到如「準備早餐」 的指令時,就需要結合語義理解、物體識別、常識推理、物理操作等能力。這些能力如果僅從文本訓練來建立,可能較為脆弱;但若建立在一個包含多模態(文字、影像、物理世界互動規則)的知識架構上,AI 在操作層面的決策能力可能會更穩健。
當然,目前公開資料並未證實上述所有環節都已經在運作,或是以類似的方式進行整合。因此其中許多部分仍屬於概念或推論。
要完全理解 Elon Musk 的野心,我們必須認識另一位關鍵人物:Balaji Srinivasan。他可以被視為這場運動背後的首席理論大師,他的思想為 Musk 的行動提供了理論藍圖。
Balaji Srinivasan(生於 1980 年 5 月 24 日)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博學家,是矽谷科技右翼理論與思想的代表性人物。他擁有史丹佛大學的電機工程學士、碩士、博士學位,以及化學工程碩士學位,博士研究專長為生物資訊學與基因定序。
他的職業生涯橫跨學術、創業與投資。2007 年共同創辦基因檢測公司 Counsyl(2018 年被 Myriad Genetics 以 3.75 億美元購併);2013 年加入頂級創投 a16z 擔任 GP,並在同年共同創辦了後來被 Coinbase 以超過 1 億美元購併的 Earn.com,隨後出任 Coinbase 的首位技術長,期間主導了美元穩定幣 USDC 的推出;2014 年共同創辦的 Teleport 則在 2017 年被 Topia 購併。2017 年,在 Peter Thiel 的推薦下,他甚至被川普政府考慮任命為 FDA 局長。他的著作《網路國家》(The Network State),被譽為是這場科技右翼崛起運動的宣言,而他最新在 2024 年在馬來西亞柔佛州森林城創辦的「網路學校」(The Network School),正是這個理念的實踐基地。
Balaji Srinivasan 與 Elon Musk 之間的關係,雖無明確證據顯示兩人有私交,但在公開發言與思想層面上,確實呈現出高度的理念共鳴。
Balaji 曾在 2025 年 7 月於 X 上表示:「The US is broke … and Elon Musk is 100 % correct on the numbers」,此言主要針對美國財政赤字與債務問題,顯示他在宏觀經濟判斷上支持 Musk 的觀點。
除了在經濟議題上的共鳴外,Balaji 也曾參與 Elon Musk 教育理念的實際延伸。他在個人部落格中提到,自己「共同領投了 Synthesis 的募資」,而 Synthesis 正是以 Musk 為其子女在 SpaceX 內創辦的實驗學校為原型,試圖將其教育模式產品化。
此外,Balaji 還曾在 X 上發文,探討 Musk 這位歸化公民若欲競選美國總統,理論上可同時推動憲法修正案以開放歸化者的參選資格。他的原文寫道:「In theory, he could run alongside a Constitutional Amendment to allow naturalized immigrants to become president.」
從這些公開紀錄可見,兩人雖無明確合作關係,但在對國家財政、教育制度與政治體制等議題上,Balaji 多次在言論上呼應 Musk 的立場。也有部分評論者據此認為,Balaji 可能將 Musk 視為能挑戰現有制度的象徵性人物。
Balaji 提出了一個核心概念:「全端敘事」(Full Stack Narrative)。這個概念源自於「全端新創」(Full Stack Startup)——即一家新創公司不只提供單一技術,而是繞過現有產業的巨頭,自己打造並控制從頭到尾的完整產品或服務價值鏈。Balaji 「全端敘事」的論點,是指創業者在當今環境下,不應只專注於產品技術本身,也必須主動掌控敘事層面:也就是擁有或建立自己的媒體、控制發行管道、直接面向受眾講清楚「這個產品/願景的故事」。
為什麼這麼做至關重要?Balaji 認為,這是科技產業在當今地緣政治格局下的唯一生存之道。他描繪了一個由「網際網路、藍色美國、紅色美國、中國」構成的四方衝突格局。
網際網路: 這股力量並非單一實體,而是一個去中心化、跨越國界的全球網絡,矽谷的科技企業,則為主要的推動力量。在 Balaji 的框架中,它代表著崛起的「網路」(The Network),是挑戰傳統「國家」(The State)權威的主要顛覆性力量。它的媒體形式是碎片化且個人化的,由無數的 Podcast、電子報、社群平台(如 X)和創作者組成,繞過了傳統的守門人,賦予了「科技階級」直接塑造和傳播敘事的能力。
藍色美國: 指親民主黨、偏自由派的美國,權力核心是傳統的機構,如主流媒體(《紐約時報》、CNN、MSNBC)、學術界和政府官僚體系。
紅色美國: 指親共和黨、偏保守派的美國,支持基礎主要在美國內陸,代表著被全球化和科技變革所衝擊的傳統工業與價值觀。媒體代表包括 Fox News、Newsmax、Breitbart 等。
中國: 指由中國共產黨(CCP)領導的國家力量,其媒體完全由國家控制,如新華社、《人民日報》和中國環球電視網(CGTN),是另一股強大的、自上而下的敘事力量。
他對媒體勢力與地緣政治的看法,可概括以「雙重顛覆」(Twin Disruptions)來總結:
第一次顛覆:網際網路的興起,破壞了藍色美國傳統主流媒體和機構的商業模式,迫使它們必須重新競爭敘事與影響力。
第二次顛覆:中國製造業崛起,對美國工業基礎帶來沖擊,激化紅色美國(特別是在中西部、美國內陸地區)的經濟焦慮與文化反撲。
這兩重變化,促成了紅色美國與藍色美國在某些敘事情緒上的聯盟,共同對抗被視為「科技精英階級」(Tech Class)的敘事與權力。Balaji 因此主張,科技業若要在此格局中生存或提升影響力,必須實現敘事上的自主與整合。
在這樣的理論視野下,Elon Musk 常被視為「全端敘事」的典範。Tesla 所販售的不僅是電動車,也代表一個關於「可再生能源與永續未來」的敘事;SpaceX 的火箭發射不僅是技術行動,更承載「跨行星人類命運」的願景;X 平台本身在 Musk 的言辭中,也常被塑造成「全球言論自由廣場」的承載體。而如果 Grokipedia 能成為一個被 Musk 或 xAI 團隊所主導的知識與參考文本平台,那麼它可能成為這套願景敘事中的核心基石,用來把控後續「敘事版本」與知識內容的方向,並透過 AI 在人類社會逐漸提高的比重,加速擴散敘事版本與內容。
這種「創辦人即媒體」的趨勢,正在科技圈逐漸蔓延開來:
創投領域: a16z 的媒體策略演變是一個經典案例。他們最初嘗試自辦媒體《Future》,儘管沒有成功,但他們轉向一個更聰明的策略:大力投資 Substack 這樣的電子報平台,成為領投 A 輪、B 輪的機構投資人,甚至將 a16z 長期經營的多個部落格/電子報內容,從官網移至 Substack 上。a16z 不再試圖讓自己成為唯一的聲音,而是選擇擁有那些能讓成千上萬個新聲音,得以發聲的平台。
創辦人親上火線: 新一代的科技領袖,越來越少接受傳統媒體專訪,以避免自己的觀點被斷章取義。他們選擇直接登上 Podcast 或 YouTube,進行長達數小時、不受干擾的深度對話。除了 Elon Musk,Stripe 共同創辦人 John Collison 主持的 YouTube 頻道《Cheeky Pint》、OpenAI 執行長 Sam Altman 和 Meta 執行長 Mark Zuckerberg 等科技領袖,頻繁接受 Lex Fridman 等人動輒數小時的 Podcast 訪談(絕對不是因為太閒了),都是這個趨勢的明證。
Grokipedia 的宣告,不僅僅是一項商業計畫,它更像是一份意識形態的獨立宣言。它代表了「全端敘事」哲學的終極體現——嘗試在一個單一、連貫的科技生態系統內,完成對「真相」的採集、處理和傳播,從而建立一個與主流世界平行的現實。
我們正在從一個由「機構守門人」(媒體、學術界)主導的時代,走向一個由「科技全端守門人」定義的時代。未來的問題,將不再是「資訊是否有偏見」,而是「我們要選擇訂閱誰的偏見」。我們是要選擇維基百科那種由下而上、混亂但多元、且存在結構性偏見的社群共識,還是要選擇 Elon Musk 那種由上而下、高效且動態、但由單一強人意志驅動的願景?
當客觀真理本身,都可以在數個互相競爭、垂直整合的「現實堆疊」中被重新定義時,它還能倖存嗎?當我們將自己的心智,接入這些強大的敘事機器時,我們或許能獲得前所未有的資訊,但代價可能是失去一個能夠建立社會共識的、共同的事實基礎。
最後留給我們的問題是:我們能信任 Elon Musk 成為我們集體知識的總建築師嗎?如果不是他,那又該是誰?還是我們該更積極一點,在建立自己知識體系與世界觀的過程中,主動打造專屬的資訊來源,而不只是被動地等待被餵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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