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一天,也從檢查昨晚的睡眠分數開始嗎?
今天走了多少步、上週工作績效提升了幾%、這個月運動了幾分鐘。
又或者,打開社群媒體,看見昨天發出的文章得到多少點閱、多少按讚、新增了幾個追蹤者。
步數、體重、睡眠、閱讀量、支出與存款,還有社群媒體上的按讚數、追蹤人數與觸及率……
這份清單幾乎可以無限延伸。
我們以為自己透過量化管理生活。
但有時候,我會懷疑:
究竟我們是在使用數字,還是數字逐漸開始支配我們?
政治史學者 Jerry Z. Muller 在《失控的數據》(The Tyranny of Metrics)裡,談的正是這件事。
數據和指標本身並不邪惡。問題在於,我們開始把原本只是協助理解世界的工具,當成判斷一件事是否有價值的標準。
而這件事在當代,比我們想像得還要容易發生。
如果沒有數字,我們很難知道一件事情究竟有沒有改變。
記錄每周的寫作字數,可能讓我注意到自己最近比較少創作;
紀錄每月支出,可以讓我檢視自己的消費習慣;
運動手錶也可能讓一個原本久坐的人開始增加活動量。
數字提供了一種非常有效率的回饋機制。
但這背後隱含著一個假設:
我們相信那些數字是公正的,也同意衡量過程是公平的。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研究「自我追蹤」(self-tracking)的社會學者 Deborah Lupton 指出,人們使用穿戴式裝置、App 與各種紀錄工具監測自己的健康、行為與生活,其中一項重要動機,是希望更了解自己。
人類天生討厭模糊、抽象的事物。我們不擅長單靠「感受」做出判斷。
我昨天睡得好不好?
好像不錯?
我的文章寫得好不好?
很難判斷。
我現在的生活算成功嗎?
很難說。
我努力夠了嗎?
也很難回答。
這些問題都太模糊了,但如果將結果換成數字:
睡了 7 小時 42 分、文章有 1587 次瀏覽、這個月讀完 4 本書、年薪破百萬,一切好像突然變得很清楚。
數字讓模糊的世界變得可以比較、可以排序、可以判斷。
因此,它也帶來了一種安全感。
問題是:
清楚,不代表完整;精確,也不一定代表真實。
Lupton 認為:在透過數字自我追蹤的文化裡,量化資料逐漸被賦予比其他形式的自我知識更高的價值。
舉例來說:
假如今天早上起床,我覺得自己精神很好。
可是我的 Apple Watch 卻顯示:你的睡眠品質只有 45 分。
我該相信誰?
是我剛剛醒來時那種清醒、輕盈、覺得「今天狀態不錯」的身體感受?
還是手錶上那個客觀、恰似中立的數字?
有趣的是,我幾乎本能地選擇了後者。
「確實好像沒睡得很好……」
原本沒有任何問題的早晨,突然因為一個數字,變成了一個「睡不好」的早晨。
但更值得追問的是: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一個外部裝置的判定,會比我此刻的主觀感受更有說服力?
也許是因為數字看起來更具體、客觀。
它沒有情緒、沒有偏好、沒有自我感覺良好或自我欺騙的可能。
相較之下,「我覺得我很好」這種說法,反而顯得不可靠,無從證實。
於是當兩者衝突時,我們優先相信數字,而不是自己。
這時候,數字開始重新定義我的經驗。
當我開始比起自己,更信任一個外部系統對「我」的判斷時,
我其實也在慢慢讓渡一部分對自我的詮釋權。
無論時間、金錢、分數,當你決定衡量某件事,其實也在宣告:
「這個數字比其他無法量化的事情更重要。」
拿「步數」來說。
一萬步和六千步很容易比較,但你要如何衡量走路時經歷的高低起伏、不同時間段的感受,甚至沿途的景色、天氣,以及那一天散步時的心情?
你當然可以試著把這些全部量化,嘗試紀錄更多細節,但再多的數字,也很難完整還原「今天這場散步對我而言是什麼」。
而當我們愈來愈習慣依靠某個容易衡量的指標,另一個問題也會慢慢出現:
原本只是用來達成目標的手段,可能反過來取代目標本身。
經濟學家 Charles Goodhart 在 1970 年代提出一項觀察,後來被廣泛概括為「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
「當一個衡量指標成為目標,它就不再是一個好的衡量指標。」
Goodhart 最初討論的是政府利用貨幣指標進行政策控制時產生的問題,後來這個概念逐漸被延伸到教育、企業管理、學術評量等不同領域。
放回我們的日常生活,如果我的目標是「維持健康」,每天的步數原本只是其中一個參考。
但當我開始相信要走一萬步才對健康有益,
如果今天走了 12,000 步,我會覺得自己今天很健康,但如果今天只有 5,000 步,就會開始懷疑自己今天做得不夠。
久而久之,我真正追求的可能已經不再是「健康」,
而是:
讓計步器上的數字達標。
「健康」是一個複雜的目標。
它包含身體狀況、休息、營養、心情,以及很多難以用單一數字衡量的東西。
但「一萬步」非常清楚。
於是,我們很容易讓一個方便衡量的數字,逐漸取代原本真正想追求的事情。
這也是數字最微妙的地方。
我們以為自己只是「紀錄」行為,
但紀錄本身,也可能開始改變我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原本是為了鼓勵我們做一件事情而存在的數字,最後可能讓我們漸漸忘記
如果沒有這個數字,我為什麼還想做這件事?
散步原本可以是因為喜歡風吹過來的感覺。
閱讀可以是因為某一句話突然停下來。
寫作可以只是因為我有一件事情真的很想說。
可是當步數、頁數、字數、瀏覽量開始出現,
注意力也可能慢慢從:
「我正在經歷什麼?」
轉向:
「我完成了多少?」
真正值得警惕的,也許不是量化本身。
而是當我們有一天突然發現:
我們已經分不清楚,究竟數字是在幫助我們靠近原本重視的事,還是我們正在為了讓數字變漂亮,而繼續做這件事。
前陣子,整理房間時我翻到自己幼稚園時畫的圖。
那些畫,線條古怪、用色大膽,可能比抽象派的畫作還難懂..……
但我很羨慕當時的自己,不用顧慮「這張畫畫得好不好」。
國三那年,我買了人生第一塊電繪板,開始投入 CG 繪畫。
我靠自學、不斷臨摹其他繪師的創作,願意為一幅作品花上數十個小時。
但隨著我將作品發表到社群,創作後面也跟著出現愈來愈多數字。
我會在意一張作品得到了多少點閱、會計算自己在上面投入了多少時間。
花了很久,卻始終畫不出腦中理想的樣子時,也會因為「投入這麼多時間卻只有這樣」而備感挫折。
直到現在,生成式 AI 幾秒鐘就可以產出一張完成度很高的圖。
這讓我產生一種荒謬感:
我花上數十個小時反覆修改的畫,可能還不如別人隨手輸入幾句指令生成的圖片精緻。
儘管大家總會說過程比結果重要,但觀眾鮮少能知道,或在意作品背後投入的心力。
但也正因如此,當我重新看幼稚園時的那些畫,感受格外深。
當時的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投資報酬率,也不知道一張作品應該獲得多少人的認可。
甚至連「進步」這件事情,可能都沒有那麼重要。
那時候,我只是想到什麼,就畫了。
或許這也是長大之後,我們很容易失去的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
孩子活在一個非常直接、具象的世界。
他經驗的是事物的「質」。
可是隨著我們長大,開始學習用另外一種方式理解世界。
價格、排名、薪水、年齡、評分、觀看次數……
我們愈來愈習慣把複雜的經驗轉換成可以比較的單位。
一道料理好不好吃,還沒入口以前,我們已經看到 Google Maps 上的 3.9 分。
一部電影讓不讓人感動,在觀看以前,我們可能已經先看過 IMDb 上的 7.5 分。
甚或在面對初次見面的人時,我們也可能先知道他的年齡、學歷、職業與資產,再慢慢理解這個人本身。
數字沒有錯。
但它很容易搶在我們的感受以前抵達。
於是,我們不再直接經驗現實,而是先透過一層量化的濾鏡,才開始接觸現實。
而我想,這也是為什麼重新看那些幼稚園時期的畫,會讓我有一點懷念。
我懷念的或許不只是小時候的自己。
而是那個還沒有急著替經驗評分、比較的時候。
那時候,「喜歡」不需要證明,「想畫」也不需要思考:
「這值得嗎?」
數字被視為客觀、理性的存在。
透過它,我們能衡量、比較,也能更快做出選擇。
在很多情況下,這完全沒有問題。
桌上有三本書、銀行帳戶裡有多少錢、體溫是幾度。
這些都是數字能快速回答的問題。
但生活裡還存在另一類問題:
「我喜不喜歡現在的生活?」
「這個工作適不適合我?」
「這篇文章對我而言重不重要?」
「今天的散步,我感覺如何?」
這些問題,沒有統一的單位。
你的感受、熱情、疲憊,是由你全部的人生經驗堆疊而成。
沒有人可以建立一套完全客觀的系統來替你回答。
你因為一部電影感動而流下的眼淚,不會出現在 IMDb 的評分裡。
你花了一個下午專心讀一本書,那些突然理解某件事情的瞬間,也不會完整出現在閱讀 App 的進度紀錄裡。
你寫了一篇只有幾十個人閱讀的文章,也可能剛好陪一個讀者度過某段不容易的時光。
這些事情都存在。
只是它們沒有一個容易被「量化」的形式。
以前的我可能會想:
那乾脆都不要看數字了。
不記錄步數、不追蹤閱讀量,也不再查看社群媒體的後台數據。
可是現在,我不確定逃離是不是最好的答案,因為數字確實有它的價值。
真正需要學習的,也許不是如何生活在一個完全沒有數字的世界,而是:
如何讓數字待在它應該待的位置。
我開始用幾個問題提醒自己,不讓數字成為唯一的判斷標準:
如果每天走 10,000 步的目的,是讓身體健康,那麼真正重要的其實是健康,而不是有沒有達到 10,000 步。
如果紀錄閱讀量的目的,是讓自己持續接觸新的思想,那麼真正重要的是理解與思考,而不是一年讀完 50 本書。
當一個指標開始讓你忽略真正目的時,或許就是重新調整它的時候。
睡眠時間是一項資訊,但不能完整反映我今天的身體狀況。
社群媒體的瀏覽數是一項資訊,反映的是內容目前的傳播狀況,不是文章本身的價值。
收入也是一項資訊,反映工作換取的報酬,卻無法完整衡量一個人的能力、良善,或人生是否成功。
我很喜歡用一句話提醒自己:
Use numbers for information, not permission.
讓數字提供資訊、但不要向數字取得生活的許可。
不是:
「很多人看,所以我可以繼續寫。」
而是:
「我決定繼續寫,而數據只是告訴我現在有多少人看見它。」
既然數字很容易搶在感受以前抵達,那麼比起要求自己完全不看數字,我認為更重要的是:
「在看見外界的評價以前,先知道自己用什麼標準判斷一件事。」
我們之所以那麼容易被數字牽著走,有時不是因為數字本身多有說服力,而是因為我們從來沒有自己思考過:
「對我來說,什麼才算好?」
如果沒有自己的答案,最方便的方式,就是直接拿現成的標準。
文章好不好,看點閱率、閱讀有沒有成果,看一年讀了幾本書。
生活過得好不好,看收入、存款、體重、步數,或和別人的人生比較。
這些標準的共同點是:方便、好取得。
可是它們未必真的回答了我們在意的問題。
拿寫作來說。
如果一篇文章只有很少人閱讀,卻讓我把一個困擾自己很久的問題想清楚了,它算是一篇失敗的文章嗎?
如果一次散步沒有走到一萬步,卻讓我從焦躁的情緒裡稍微恢復過來,它算是一次不夠好的運動嗎?
如果一本書讀得很慢,花了幾個月才讀完,卻有幾頁讓我反覆思考很久,那它的價值真的比一個月讀完三本書更低嗎?
所以,比起問:
「這件事得到幾分?」
現在更需要思考的是:
「我原本希望從這件事情得到什麼?」
數字的發明,是人類文明非常重要的成就。
從時間、建築、金融,到現代科學與電腦,沒有數字,我們今天的世界幾乎不可能存在。
所以,我並不想把數字當成敵人。
真正讓我感到不安的,是我們太容易忘記:
數字只是理解世界的一種方式。
它不是世界本身。
步數不等同健康、收入不代表成功、追蹤數不是影響力、閱讀量不是智慧。
我們真正需要保留的,是一種在數字之外理解自己的能力。
你被一部電影觸動、跑步時突然看到很美的夕陽、和一個人進行了一場很深的對話,或者只是在沒有人知道的情況下,默默完成了一件對自己很重要的事情。
它們可能沒有任何 KPI、沒有排名、沒有漂亮的數據、甚至沒有任何人知道。
可是這些體驗仍然真實存在。
與數字和平共處並不是有一天終於完全不在乎數字,而是當一個數字升高或降低時,你依然清楚知道:
「數字能告訴我什麼,又不能告訴我什麼。」
讓數字回到工具的位置,把詮釋生活的權力,重新留給自己。
因為那些無法被測量的,並不代表不存在。
反而正是那些無法被數字捕捉的部分,構成了生命真正的厚度。

Comments
Nothing yet. Say the first thing.
Sign in to join the convers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