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所谓的“海派文化”究竟是个什么文化？

上海本地的媒体总是喜欢提“海派文化”这个词，但是海派文化到底是什么文化，似乎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仿佛你只要为这个地方发明一个词，并将“文化”二字镶嵌其中，这个地方就天然地变得有文化了。

关于海派文化，说得最多的一个词是“海纳百川”，也就是它的包容性。然而这并非上海所独有，这是所有大城市共有的特点。深圳的城市名字里没有“海”字，但这并不影响它海纳百川，“来了就是深圳人”，比上海包容多了吧？

不仅上海和深圳，其他大城市，比如北京、广州、东京、纽约、孟买，甚至墨西哥城，同样都是“海纳百川”。这是因为当城市大到一定程度后，人这种生物的领地观念就不得不弱化，该地的资源在供应本地居民消耗之后仍有剩余，使得外来者也能够分一杯羹。

反过来，人口越少的地方，越不包容外来者。有限的资源，本地居民分起来都不够，哪还有外来者的份？所以，一个陌生人想去一个人口不多的地方讨生活，总归不如到大都市里容易。一个人当然可以去鹤岗生活，但鹤岗这样的小城市的包容性并不来自于鹤岗本身，而是由于媒体的广泛报道，使得有大量外来者涌入该地，它的包容来自外来者之间。那些外来者想要融入当地，与融入任何一个小地方的难度相当。大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如此。

如果一定要说有“海派文化”这种东西，那其实是一种令人难以启齿的“殖民地文化”。

上海靠着海，又依靠着长江这一中国第一大水系，这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在中国可谓独一无二。航海时代到来以后，拥有较好航行条件的城市往往能得到不错的发展。即使在中国长期闭关锁国的情况下，广州（接近中国第二大水系珠江的入海口）也得到了不错的发展。

有此独特的地理条件，再加上殖民者们的帮助，使得上海发展迅速。如果回顾上海在建国之前的历史，可以发现基本上就是一部被殖民史。殖民者进入上海之前，整个城市的历史乏善可陈。

在这里需要澄清一下上海的概念。以前的上海只是一块非常小的地方，小到如今大部分人认为是上海的地方，在历史上都不属于上海。

大多数有历史的城市，往往会有老城的概念。苏州的老城，就是护城河围起来的那块区域，南通的老城是濠河围起来的那块区域。甚至，就连上海目前的几个郊区，松江、青浦、嘉定这些，也都有非常明显的老城。顺便说一句，这几个地方在1958年以前也都不是上海。

中国历史上的城市，除了北京、西安、南京这些历史悠久的古都，大多都非常小，其城市区域就是老城那一片，规模也大致差不多。

上海的老城在哪里？也许你听过“老西门”“小东门”这些地名，虽然城门已经不在，但历史上这些城门所围成的区域，才是正儿八经的上海老城。这片区域并不比松江、青浦或嘉定的老城大多少。

然而，如今以“上海人”自居者，大多数不提这块区域，因为往上数几代，他们大多并非来自这块地方。如果一个人说自己祖祖辈辈都是上海人，那么他的祖上必须生活在这块地方才算数。

如今大多数的上海人，往上数三代，大概率来自宁波、绍兴或苏北。在殖民者推动上海发展的过程中，大量外来者涌入上海，在此生根。

真正的上海老城里出过的最大的名人，是徐光启。徐家汇因为徐家的墓地而得名，但徐光启是正儿八经的老上海人。由此也可以知道，明朝时的上海有多小，即使是徐家汇这样在当今看来已经极尽繁华的地段，在当年也只是远离城市的墓地。

至于一些别的上海历史名人，如陆机、陆云、董其昌这些，大多来自松江，历史上根本不算上海，他们也不可能自称上海人。近代的名人，如黄炎培，又是川沙人，过去也不算上海。

说完老城，再说新城。

中国的城市建设，大多会在老城之外辟出一块新区域，建设新城。比如上面说的松江、青浦、嘉定，都有各自的新城，这些新城的建设大多开始于本世纪。

那么，上海有没有新城？

有一句话说，“有能力的城市摊大饼，没能力的城市建新城”，说的是如果一个城市财力丰厚，可以从市中心区域慢慢向外扩散发展，而不必像财力不那么强的城市一样另起炉灶建一座新城。看上去，上海的城市建设属于摊大饼的那一种。

其实上海也有它的新城，上海的新城就是当年外国的租界。

殖民者来到上海之后，需要在上海发展，于是在上海老城之外大举建设，他们选的地方，以前大多是农田。这也就是目前上海最引以为傲的那些旅游区——外滩是英美租界，衡山路、复兴路风貌区（武康大楼）周围则是法租界。

所以，上海新城的建设比国内大多数新城早了一百多年。这样的领先优势使得上海在之后的发展中步步领先。

在建国之前就通过租界的方式建设新城的城市，在中国并不只上海一个。但建国之后，上海的新城建设又比国内其他城市早了十年，只是它没有取名“上海新城”而已，它起的名字是“浦东大开发”。

浦东是真正意义上的上海新城。在开发之前，浦东绝大部分区域是农田。当然，浦东也像国内所有的新城一样，缺乏一个中心。

如果硬要说的话，浦东的中心本来在川沙。去一个陌生之地，想要找到它的老城在哪里，最方便的方法是找它的火车站，火车站附近即是老城。浦东的火车站就在川沙。

有些城市没有火车站，但它一定会有人民医院，人民医院一定在老城。而浦东新区人民医院就在川沙。

如今浦东的大部分区域，也是1958年跟随着松江、青浦、嘉定这些区一起划到了上海。

所以，上海后来的发展要感谢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总设计师之所以要在这里搞开发，是因为一百多年前殖民者就已经开始了这里的建设，有先发优势。

得益于此，这座城市也成了最亲近西方文化的一座城市，这才是海派文化的核心。它更倾向于接纳（或追逐）国外的文化。这里的艺术馆也会展出国画，但绝不如西方那些艺术形式受欢迎。这里每年举办爵士音乐节，应该是全国绝无仅有。各种活动起的名字，也往往透着西式文化的精致，比如每年上海有一个“夏季音乐节”，但很少有人叫它这个名字，而是叫它的英文名MISA（Music In Summer Air）。在北京，很少有人用北京电影节的英文简称称呼它，但在上海，人们更愿意称上海国际电影节为SIFF。

有时候，这种对西方文化的亲近会显得画蛇添足，甚至弄巧成拙。比如前几年上海影城经过装修之后，不仅样貌焕然一新，也迎来了一个新名字——上海影城SHO。我查了一下，根据媒体报道，“上影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上影股份董事长王健儿揭开‘谜底’：‘SH’代表上海，O是英文单词Origin（起源）的首字母，在这里代表艺术策源地。”十分生硬，好像也并没有揭开什么谜底，但他们乐此不疲。

这就是海派文化，委婉点说是一种缺乏自己灵魂、尽可能往西方文化上靠的文化。尽管有时候显得笨拙、生硬，甚至缺乏自信。

别误会我，我虽然不喜欢这样的“海派文化”，但这并不影响我喜欢这座城市。不过这种喜欢并不针对上海，作为一个外来者，我平等地喜欢每一座超大型城市，规模足够大的城市使我这个外来者能够分享一些领地上原住民的溢出资源。对于北京、东京、伦敦、纽约我也一样喜欢，只是阴差阳错的原因，我恰好生活在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