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下,你剛拿到退伍令,手裡握著台灣一流外商軟體大廠的錄取通知書。在那個年代,那是穩定、光鮮、令許多軟體工程師稱羨的起點。
就在你準備慶祝、以為人生下一個十年的軌道已經鋪好時,電話響了。
電話那頭是一個當時網路界的傳奇人物,他邀請你加入一個前途未卜、甚至連工程團隊都還不存在的新創團隊。
這不是電影情節,這是我 26 歲那年真實發生的職涯轉折。
那通電話,徹底改寫了我之後二十年的人生劇本。
那一年,我剛在資策會服完研發替代役。服役期間,每天處理的是厚重的研究報告與行政庶務,但我並不想讓技術荒廢,反而利用所有空檔瘋狂投入 Side Projects,鑽研當時最新的技術框架。比起寫文章和報告,我內心更渴望那種能親手把產品從無到有,把產品刻出來的踏實感。
儘管當時我已參與創立了 Inside 並開始撰寫文章,但我心裡很清楚,自己骨子裡終究是個熱愛寫程式、渴望創造事物的工程師。
因此,退伍後的目標非常明確:進入一線外商或頂尖軟體公司。
經過三輪面試與 LeetCode 的重重挑戰,我很幸運地拿到了趨勢科技(Trend Micro)的 Offer。
這對於非軟體本科系的我來說,趨勢科技是夢寐以求的門票。我還記得拿到通知的那天,內心真的非常激動,覺得自己這幾年的努力總算證明了實力。
但就在我準備報到的前幾天,電話響了。打來的人是小光(林弘全),無名小站的創辦人。
小光是 Inside 最早期的投資人之一,我們因為 Inside 而結緣。
當時,他剛把無名小站賣給 Yahoo,那是台灣網路圈最輝煌的一頁傳奇。但他沒有選擇退休,而是轉身投入投資與孵化新創。當時他正在推動一個在台灣還極度陌生的概念:群眾集資,也就是後來的 flyingV。
小光在電話裡很直接:「我們現在需要工程師,你要不要過來聊聊?」
那天我赴約面試,讓我震撼的不是環境,而是坐在我對面的人。除了小光,還坐著另一位傳奇人物:Far(曾皇霖),痞客邦(PIXNET)的創辦人。
在當時,Google、無名小站跟痞客邦是包辦了台灣前三大流量的網站。
那一刻,我坐在兩位改寫台灣網路史的人物面前,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到底何德何能,能讓這兩個傳奇人物親自面試我?」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他們坦白告訴我,當時的 flyingV 剛經歷第一批團隊離開,程式碼是一團混亂,暫時只能由外包團隊維護,內部完全沒有工程師可以接手。
如果我加入,我就是「第一個工程師」,得承擔起將系統從零重刻的重任。儘管挑戰巨大,但 Far 會以技術顧問的方式和我協作一段時間。對我來說,能跟在前輩身邊學習,就是這份工作在當時最吸引我的地方。
我陷入了巨大的掙扎。
一邊是趨勢科技:準備的了很久的面試,穩定、高薪、資源豐富,有一群資深前輩帶領,失敗的機率極低。
另一邊是 flyingV:前途未卜、技術債累累,我是唯一的工程師,失敗的機率極高。
當我回家跟家人討論時,不出所料,發生了一場小家庭革命。家人的不理解是可以預期的:「為什麼要放棄這麼有名的大公司,去一家聽都沒聽過、甚至可能隨時會倒閉的小公司?」
當我打電話給趨勢科技的 HR 說明我要放棄 Offer 時,對方的聲音充滿了驚訝與不解。對他們來說,放棄這個面試三輪才拿到的職位,去加入一個連聽都沒聽過的新創,簡直是不太理性決定。
在那樣的壓力下,我反覆問自己:我到底在追求什麼?
當時的我,意識到一件事:「去大公司的機會,未來可能還有;但能跟著傳奇前輩從零到一建立一個新創公司的機會,這輩子可能只有這一次。」
多年後我才知道,當時的我雖然懵懵懂懂,卻無意中運用了亞馬遜創辦人貝佐斯(Jeff Bezos)最著名的決策模型:「遺憾最小化框架(Regret Minimization Framework)」。
1994 年,當時 30 歲的貝佐斯在華爾街對沖基金 D.E. Shaw 擔任資深副總裁,過著人人羨慕的生活。當他決定離職創辦亞馬遜時,他的老闆也說了跟我的家人一模一樣的話:「這對找不到好工作的人來說或許是個好主意,但對你來說絕對不是。」
貝佐斯是如何決定跳下去的呢?他在 1999 年的專訪中分享了這個決策邏輯:
時空投影: 想像你現在已經 80 歲了,坐在搖椅上回顧你的一生。
撥開雜訊: 80 歲的你,會遺憾錯過那年的年終獎金嗎?會遺憾沒在那間有名的大公司待過嗎?通常答案是「不會」,因為在漫長的人生長河中,這些都只是短期的雜訊(Noise)。
看見訊號: 你會遺憾「明明看見了一個改變世界的機會(網路的誕生),卻因為恐懼而沒有參與其中」嗎?答案是「絕對會」。這才是最重要的訊號(Signal)。
當我用這個框架回頭看我 26 歲的選擇:
選項 A(趨勢科技): 80 歲的我,會遺憾沒在趨勢工作過嗎?雖然那是一張夢幻門票,但我知道以我的技術,未來隨時能找到另一份好工作。
選項 B(flyingV): 80 歲的我,會遺憾錯過與小光、Far 兩位傳奇前輩一起打拼、看著台灣群眾集資產業從無到有誕生的機會嗎?我會。我絕對會遺憾一輩子。
當「遺憾」被量化後,決策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這張照片是當時在 flyingV 公司裡的一個小角落。
之所以會有音箱,是因為我們經常在下班後,在公司的組團彈吉他唱歌。
(冷知識:flyingV 其實是一把電吉他的名字)
加入 flyingV 後的那幾年,我經歷了極大的挑戰。因為公司小(不到 10 個人),我被迫從一個只會寫程式的工程師,迅速成長為必須思考產品邏輯、營運成本、甚至如何獲利的開發者。
那段時間,flyingV 經歷了一個非常大的成長。
除了舉辦了很多路跑集資之外,也經歷過太陽花學運,讓群眾集資突然成為政治活動跟公共事務的重要平台,也一戰成名。
那段時間裡,我不僅在技術上精進非常多,更是親眼看見「生意是如何運轉的」。
回想起來,「如果沒有那段在 flyingV 沒日沒夜、從零到一的磨練,就不會有後來敢於多次創業的勇氣,也不會有後來創辦貝殼放大、USPACE 這些故事。」
這份經驗,就是我職涯中最珍貴的「稀缺價值」。
如果你現在也剛好站在職涯的十字路口,我透過過去的經驗,有幾點和你分享:
選擇「難得」的機會
職缺年年有,但要多多去觀察那些你身邊難得的機會。能改變你思維底層邏輯的導師與環境,一旦錯過,可能就再也不會出現。體系的保護不是永久的:
待在成熟的制度裡雖然能快速學習,但也會讓你習慣「有資源」的戰鬥。我學到真正的競爭力,來自於你在資源極度匱乏、甚至是一片混亂的環境中,依然能解決問題並生存下來的能力。特別是在 AI 時代,我認為更是如此。聽聽 80 歲的自己
關掉現在的焦慮、關掉旁人的雜音。試著穿越時空去問問未來的你,哪一個決定會讓你嘴角帶著微笑,而不是一聲嘆息的說:我原本可以…
當面臨難以取捨的方向,如果是我,我會選擇那個難得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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