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身份斷裂與個體焦慮

決定寫作「南灣湖散記」後，我就在等待時機寫作這次主題：關於我個人過去幾年的身份認同危機與焦慮。

基於此，以下內容相對個人、情緒化與可能缺乏敘事結構，讀者可以選擇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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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讀到一篇發表在Business Insider 的讀者來信，題目為：〈我從小相信我們很窮，現在我知道父母說謊了—我該怎樣走出這段關係？〉（I grew up believing we were poor. Now I know my parents lied—how do I get past this?）

Business Insider 是國外財經媒體，也常會有這種關於金錢的生活化內容，故事是這樣的…

投稿者Olivia 從小被父母告知家境清貧，也確實過著基層生活，然而當人到中年父母去世後，她和妹妹卻意外繼承了父母的大筆遺產（她說是a life-changing amount of money），因此才知道父母過去一直在說謊。

面對巨額遺產，Olivia 無法高興起來，反而出現對父母的怨恨心態。一方面，她明白父母的節儉與謊言，是為子女的日後生活打算；但另一方面，她寧願父母用部份財富來換取更多的快樂童年與家庭回憶（她們家從未出國）。她不知道如何處理心內的糾結。

我大概懂。

2021年底，我因為父親在疫情間突然去世而從台北搬回澳門，處理他的身後事和在中國的業務。於是，我由原來租住天台加建房、剛申請博士失敗的月領50K台幣（約1.2萬澳門元）打工人，忽然成為所謂的老闆。

父親的突然過世與生活轉向是難受的，但從物質層面看，我也應該是快樂的，確實享受到足夠多用金錢換來的好處，不用為別人打工，能夠安排自己工作與時間等等…

然而我的焦慮與不安卻總是如影隨形。

首先，我從不清楚父親在大陸的一切。我們一家六口，我有三個姐姐，成長在有數碼暴龍和寵物小精靈（現在叫神奇寶貝）年代的我直到小學三年級前，都住在幾戶共用廚房和廁所（還要是人手沖水式蹲廁）的木屋，沒錯，澳門曾經有大量木屋群。小學時期我鮮有機會吃上雪糕，姐姐的學費甚至得求校長寬容。

直到我中學時期，經濟環境因父親回大陸發展而明顯好轉。搬家後有了坐廁，也定時能交上學費，甚至最後能到台灣升學。但我的認知最多以為我們家是由基層變為中產，我的生活習慣和觀念也沒多大改變，很多我的朋友的家庭也在這時期因為澳門經濟騰飛而同步有了改善。

童年雖然困乏，但因為大家一起向好，回憶倒不算苦澀。

可是我和父親關係不好。他的脾性極差，亦因他長年在大陸而甚少交流，他從未表達也沒要求我接手其業務，而我也從沒意願了解其工作，雙方關係在我告知他要留台工作後跌至冰點。簡單說，我不在乎他的生活，甚至在他外遇後更是厭惡，我慶幸自己後來能經濟獨立，不用承受他的情緒和臉色。

所以我從未為他的突然離世做準備。

最後看到他，是從醫院隔離通道走向呼吸機旁，沒有也已無法對話，短暫停留，我只懂在耳邊不斷告訴他會照顧好家人，回去酒店繼續隔離後他在隔天便離世。

之後幾年，我開始完全不同的生活模式。由在台北的朝九晚五，轉為每週通勤於澳門與大陸之間；文科仔突然面對大量理工業務、商業談判、中國制度、地方官員和人際關係等等。過去從論文學到那些中國研究理論，對我的幫助幾乎為零，體會到理論和現實的巨大落差。

但到頭來，我為什麼要說這些呢？

因為我無人訴說。家人儘管體諒與支持，但太多的抱怨只會徒增擔憂；朋友大多是典型上班族，已經相對自由的我又怎好意思訴苦？而在大陸，我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我的痛苦，是過去與現在身份的巨大割裂感與對未來的迷茫。我像被從一個生涯軌跡，突然拋到另一個生涯軌跡，無法拒絕。過去的知識與累積，對新的角色幾乎無用，而你對新角色的天然排斥，使你從未完全擁抱它帶來的累積。那就像一個討厭寫字的人，不可能寫出好的文章。然而新角色帶來的好處與相應的責任，卻又把你綑縛住。

不適應新角色，卻又回不去舊的，而你知道時間在不斷流走。

問題是，人的身份認同終究是要統一的啊！

於是，寫作科普與營運澳門學16號，成為我過去數年維持身份認同的唯一方式，即使那只是和過去的藕斷絲連，仍然讓我感到自己確實存在。

存在於這幾年因為寫作和16號建立的各種關係與迴響。我會因為訂閱和追蹤數不斷增多而高興，因為文章被大量轉發或爭論而興奮，因為幫到或大學生做研究或訪談而滿足，甚至是那些成功與不成功舉辦的活動，那些16號帶來的風險與hater 們，現在回想都讓我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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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面投稿，Business Insider 的編輯給了被父母財務謊言困住的投稿者Olivia 三個建議：嘗試理解父母的處境、嘗試只看好的部份、嘗試在餘生善用父母留下的財富。

快五年了，我也從2x歲跨到3x歲，雖然無法完全接受身份的轉換，但確實更了解父親面對的問題，也從別人口中認識了另一個他。至今，我仍會在個人臉書以只有我能看到的方式，留下想對他說的話。我沒有原諒與認同他過去對待家庭的方式，但我嘗試理解，記下對他偶爾的思念，並盡力落實自己的承諾。

至於我自己，巨大的ego 仍偶然出現，身份的割裂與未來的迷茫亦從未消失。或者我要學習與之共存？也或者，這是每個人都有的課題？

但至少我終於寫出來了，謝謝大家。